第83章  四度岭上一抔土
书名:壶山疯探花 作者:小虎哥 本章字数:3200字 发布时间:2026-11-20

第三日天没亮,灵棚就动了。

鸡叫头遍,郑伯先到棚里,把棺前清水换了一碗。马蜂守了一夜,眼睛发红,行囊还是抱在怀里。

“东西都齐备?”郑伯问。

“齐备。”马蜂说,“稿、帖、帕,都在。”

“今日下葬,”郑伯说,“你跟着棺走就行。”

夫役把棺木上肩,白布幔撤了,灵前那盏白烛吹熄。郑伯领着几个本村人在前头引路,马蜂抱着行囊跟在棺后。

送行的乡邻站在城外林边,一路跟到西门。城门还没开,棺木出的是侧门小道。

没有人举幡,没有人吹打。棺木在前,乡人在后,一路脚步声压得很低。

道旁田里的农人直起腰,站在田埂上看,认出是送葬的队伍,就回屋里取了一炷香,点着搁在田头。

“老夫人的坟在哪一边?”路上马蜂问郑伯。

“老夫人先逝,葬在本村后坡。”郑伯说,“这边是编修自己的地,不并葬。”

“他赶不上送老夫人。”马蜂说。

“赶不上。”郑伯叹了一声,“一路节哀,路上别说这个。”

“往哪一处岭?”周二扛着铁锹问。

“四度岭。”郑伯说,“西门外,往西走二里地。”

棺队顺着田埂往西北走。晨雾贴在稻苗上,露水打湿了夫役的裤脚。

“这道岭叫什么?”换班的夫役问。

“四度岭。”郑伯说,“西门外的人都晓得。”

“岭上葬的都是什么人家?”

“穷苦人家多。”郑伯说,“薄地,风水谈不上,图个僻静。”

夫役点点头,换了换肩。

走了小半个时辰,前头一道缓坡,草木稀疏,就是四度岭。

岭上都是薄地,土色发黄,石头露在地表。几丛茅草,一丛矮松,连条正路都没有。

族里拨的这块地在坡脊背面,不靠村道,也不压别人的坟。

“就是这块?”大房叔伯站在地头问。

“就是这块。”郑伯说,“族里簿上记着,坡地三分,瘠薄,种不出什么。”

“族里肯拨这块地,”马蜂在旁开口,“已经是担了干系。”

“薄地不值钱。”大房叔伯说,“要是好田好山,族里反倒要多议几回。这块地荒着也是荒着,葬人不心疼。”

“傍边有没有人家的坟?”

“往东隔二十步,一座老坟,葬了两代。”郑伯说,“坟主那边打过招呼,不犯他们的风水。”

“地界划清没有?”叔伯问。

“划清了。”郑伯说,“东到那棵歪松树,西到土坎,都在簿上写着。”

叔伯四下看了看,点头。

挖坑的活计由周二带两个后生做。铁锹翻下去,土里头夹着碎石,一锹一锹抛到坑边。马蜂蹲在坑边看,伸手把坑底几块大石头捡出来。

“坑多深?”周二问。

“六尺。”郑伯说,“薄棺浅了不行,山里野物多。”

“晓得。”

“土堆在坑边,别摊平了。”郑伯又叮嘱,“回填要用原土,碎石捡出去。”

“晓得。”周二挥了挥铁锹,“你去招呼旁人,这里我们几个来。”

“坑边碎石别扔远。”郑伯说,“挑出来堆在一边,回头填到别处。”

“记下了。”周二说。

日头爬上岭脊的时候,坑挖好了。夫役把棺木搁到坑边,绳索慢慢往下放。棺木落进坑底,摆正,平了。

乡邻站在坑外,齐齐鞠躬。没人哭出声,风从岭上压过来,吹得众人衣角响。

“编修才二十一。”后排一个后生低声说。

“嘘。”郑伯回头看了一眼,“入土为安,少说这些。”

后生闭了嘴。

一锹土盖上去。周二领头,后生跟着,一层一层把坑填满。

“棺木摆正没有?”郑伯在坑边问。

“正了。”周二拍了拍棺盖,“头朝西,脚朝东。”

“不立幡,不烧纸马。”郑伯说,“族里交代的,从简。”

“晓得。”

坟堆不大,垒成一个长方的土丘,前头垫了一块青石作垫脚。

“碑呢?”有个后生问。

“碑不立。”大房叔伯说。

“连块碑都没有?”

“族里议过。”叔伯压低嗓子,“风声还紧。碑上一凿官职、名讳,招人眼目。先这样,等日后松了再说。”

后生没再问,把铁锹靠在土丘边。

下葬的事办完,众人陆续下山。郑伯留在最后,把坑边浮土扫平。

“坟堆过几日还要培一回落土。”郑伯对周二说,“山里雨大,冲塌了一角得补上。”

“我隔几日上来一趟。”周二说。

马蜂把行囊里那册稿、那角帖、那方帕子又检查了一遍,这些不随葬,要带回交给该交的人。

“不埋点什么在棺里?”周二问。

“他留下的话,不兴随葬。”马蜂说,“半封信在棺角,余下的都带回去。”

周二点点头,没再问。

过了两日,郑伯找周二商量。

“坟堆前头连个记号都没有,”郑伯说,“来年祭扫,怕是找不着。”

“族里不许立碑。”周二说。

“不立碑,立块界石。”郑伯说,“界石不是碑,上头不题官职,不写祭文。”

他指了指那块青石。

“只錾个姓氏、墓位,标明这块地是戴家的坟地。”

“钱从哪来?”

“乡人凑。”郑伯说,“一家出几十文,不摊派,愿意出的出。”

周二点头,当天就在村里传了一圈。

凑钱是郑伯管的账,一本粗纸簿,谁出多少,一笔一笔记上。

村头老妇人头一个上门,掏出三十文。

“我家穷,”老妇人说,“多出不起,三十文买块石头角。”

“记上了。”郑伯说。

卖菜的汉子捐了五十文,放下钱就走,说编修当年替他写过状子。

“状子如今还压在箱底。”汉子说,“人没了,这点钱算还情。”

几个书生各出一百文,凑在一处商量字怎么錾。郑伯自己出了一百二十文,周二出了八十文。

马蜂从随身盘缠里摸出二百文,搁在账上。

“你一个外人,还凑这个?”周二问。

“我跟他出京一路。”马蜂说,“这点钱该出。”

三五日下来,账上凑了一贯一百六十文。

“够不够请石匠?”周二问。

“石匠在东头镇上好找。”郑伯扒着指头算,“石料一块,錾字工,抬上山的脚力,统共要一贯二百文出头。差几十文,我补上。”

“我再添二十文。”周二说。

“别硬撑。”郑伯说,“账上够了。”

“凑块石头,”周二说,“我出得起。”

石头是镇上石匠挑的青石,不宽,半尺来高,像块界石,不是碑座。石匠问錾什么字。

“不錾官衔。”郑伯说,“就錾‘戴氏墓’三个字,底下落个年份。”

“名讳呢?”石匠问。

“名讳先不錾。”郑伯说,“日后再说。”

“字錾深些还是浅些?”

“浅些。”郑伯说,“浅了不扎眼,风雨磨些年,还看得清就行。”

石匠点点头,按吩咐下了凿。錾子一下一下敲在青石上,碎屑落了一地。

“石钱几时结?”石匠问。

“石头安好就结。”郑伯说,“账上有钱,不欠你工。”

界石抬上山那日,郑伯、周二和石匠三个人抬上去,埋在坟堆前头,垫进那块青石里。石面朝着南,字不深,远远瞧不出来。

“这就成了。”郑伯拍了拍石面的土。

“没人看得出是碑?”周二问。

“看不出。”郑伯说,“就是一块地界石。”

“府里差人上来问起,怎么说?”周二问。

“就说埋的是戴家薄地一座坟。”郑伯说,“别的不用多讲。”

“来年祭扫,认得这块石头就行。”石匠说。

“认得。”郑伯说,“多谢师傅跑这一趟。”

石匠收了钱,把錾子收拾进布袋,跟着周二下山。郑伯留在界石旁,把石头周围的草拔了一圈。

“账清了?”马蜂走过来问。

“清了。”郑伯把账簿合上,“一贯二百一十文,石料、工脚全在里头,一文不剩。”

“谁掌的账?”

“我掌。”郑伯说,“簿子留在族里,日后对得清。”

“不立碑,立这块石头,”马蜂说,“他若知道,不会怪。”

“他不会怪。”郑伯说,“人能入土,地能认得,就够了。”

坟堆在四度岭坡上,黄土新垒,界石矮矮地立在前头。岭上风大,草叶伏倒一片。

下葬第二日,周老儒拄着拐杖上了一回岭。老人没让人陪,自己顺着田埂走上来,在坟前站了许久。

“先生,”跟上来的周二说,“前头风大,回吧。”

“再站一会儿。”周老儒说。

“坟上没供品,”周二说,“就一碟清水。”

“不必供。”周老儒说,“他活着不爱这些排场。”

老人对着土丘拱了拱手,转身下山。走到半坡,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块矮界石,没说话。

“这块石头,能立住么?”周老儒问。

“青石埋进土里半尺。”周二说,“淋不着。”

“立住就好。”老人拄着拐杖,慢慢下了岭。

下葬这几日,有人问起高家那位姑娘。

“她怎么没来?”邻妇低声问郑伯。

“姑娘家,”郑伯说,“聘而未娶,不上坟地。”

“递过话没有?”

“递过了。”郑伯说,“人没来。”

“家里怎么说?”

“高家接了信,”郑伯说,“只问了下葬的日子,别的没提。”

邻妇点点头,没再追问。

坟堆培过两回落土,界石周围的草也除过几回。

四度岭偏僻,平日里少有人上来,只有周二隔些日子走一趟,看看土丘有没有塌角、石头有没有松动。

周二下山时回头望了一眼,林边道上空荡荡的,那顶青布帷帽,到底没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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