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伯,高家姑娘来了,在门外头。”
下葬后第三日,灵位还供在城外驿馆的偏房里。棺木已经入土,灵位是临时的一块木牌,写着籍贯和生年,没题官职。
案上一盏白烛,一碟清水,那册未完的稿搁在牌位侧边。
偏房不大,一张旧桌,两条板凳。窗纸糊过一遍,日头透进来,照见桌上一层薄灰,郑伯今早刚擦过。
院里两棵老树,叶子落了些,扫在墙根。墙角搁着那只行囊,绳结勒得紧实。
马蜂守在院里,郑伯一早来帮着收拾。行囊搁在廊下板凳上,绳结照旧勒着。墙头的影子刚挪过一尺,门外脚步声停住了。
邻舍妇人先进的门,回头朝院里望了望。
郑伯站起身:“哪一位高家姑娘?”
“就是从前定亲的那位。”妇人说,“一身素服,没进门,站在巷口。”
马蜂放下手里的行囊,走到门口。
门外树荫底下,站着高氏。她穿一身青布素衣,头上没簪花,头发抿得整齐,手里挽着一个蓝布包袱。
陪她来的是她家隔壁的婶娘,两人站在院门外,没往里迈。
“姑娘在门外站了有一阵了。”邻舍妇人说,“我问她进不进,她说不进,先通报一声。”
“辛苦你跑这一趟。”郑伯说。
“我也是顺路。”妇人说,“这种事,不便声张。”
“你是?”郑伯走到门边。
“我姓高。”高氏开口,声音平,“从前和戴相公定过亲。”
“高家姑娘,”郑伯说,“消息传到村里,我们知道你会来。只是这灵堂的规矩,族里议过。”
“我晓得。”高氏说,“我不进去。”
“姑娘家里谁陪你来的?”
“隔壁婶娘。”高氏偏了偏身,“我父兄没来,外头风声紧,高家不好出面。”
“明白。”郑伯说。
“那你来——”
“我在门外拜一拜。”高氏说,“拜完就走。”
“按礼法,未过门的人,本不必来这一趟。”郑伯说。
“礼法是死的。”高氏说,“人是我定过亲的人,我得来。”
郑伯看了她一眼,回头跟马蜂商量。马蜂点了点头。
“那就门外拜。”郑伯说,“婶娘陪她站远些。”
“多谢。”高氏说。
院门半掩着。高氏走到门槛外三步的地方站住,把蓝布包袱搁在脚边石台上。
她站得很直,素衣下摆垂到鞋面。日头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肩上,她没躲闪。婶娘退到路边一棵树下,留出门口这块地方。
她撩起衣摆,跪下,拜了三拜。第一拜起身,第二拜俯身,第三拜伏得久一些,才直起来。
院里没人出声。白烛燃着,烛芯爆了一声。
“戴相公,”高氏跪着没起,低声说,“我来晚了。”
郑伯别过脸去。
“灵柩出城那日,我没到岭上。”高氏说,“今日补这一拜。”
“姑娘,”马蜂在门内说,“路上他交代过,棺不入城,不兴惊动乡人。你这一拜,他受得住。”
“我知道他的性子。”高氏说,“不爱排场。”
“稿本还在里头。”马蜂说,“人没写完的东西,都带着。”
“他写了多少?”高氏问。
“一册。”马蜂说,“后半册空着。”
高氏点了点头,没再问稿上的事。
“姑娘请起。”马蜂又说。
高氏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土,伸手去解那个蓝布包袱。
包袱里是一支笔。
笔杆磨得发亮,笔头秃了,锋毫散着,正是早先在浙西恒记当出去的那一支。笔用旧布裹着,布角磨毛了,一层一层裹得严实。
包袱底还垫着一张对折的当票,票边折出了印子。高氏没把票递出来,只把笔捧在手里。
“这是他的笔。”高氏把笔捧出来,“当票在遗物清单里见着的。”
她把笔往前递了递。
“我父兄托了走浙西的货商,持票到恒记取赎,今日才带回来。”
“恒记在哪一处镇上?”马蜂问。
“货商按票上的字号找去的。”高氏说,“当铺朝奉核对了票根,笔取出来,包在旧布里头捎回。”
马蜂接过笔,看了看笔杆。杆上那道包浆还在,笔头秃着,跟清单上写的对得上。
“这笔他随身多年。”马蜂说。
“我晓得。”高氏说,“清单上写着,秃笔一支,当钱六十文,双倍。”
“赎金多少?”马蜂问。
“六十文当本,加利钱一共一百二十文。”高氏说,“票子我留着,笔交回灵前。”
“钱是高家出的?”郑伯问。
“我自己攒的针线钱。”高氏说,“不够,父兄添了些。账不用族里还。”
郑伯点点头,没再问。
马蜂捧着笔,转身进了偏房,把笔搁在灵位前头,挨着那册稿。
“笔回来了。”马蜂对着木牌说了一句。
高氏站在门外,看着他把笔搁好。
“还有一样东西。”高氏又说。
她从袖里取出一方素帕。帕角绣着半朵梅,帕角一块暗褐的干痕。
这帕子原是她的,路上辗转跟着灵柩回来,清单上注明“原主非戴姓”。
“帕子是我的。”高氏说,“路上沾了他的血,你们收着也不妥当。我今日取回。”
“帕角那块痕,洗过没有?”马蜂问。
“没洗。”高氏说,“清单上写着原样,我不洗。”
“这帕子原先绣的什么?”郑伯在旁问。
“半朵梅。”高氏展开帕角,“早些年自己绣的,没绣完。”
“取回就是。”马蜂把帕子从行囊里取出来,递到门边。
高氏接过帕子,叠好,收进袖里。
“帕子不在灵前供着?”婶娘低声问。
“帕是人家的物件。”高氏说,“不供。”
行囊里还剩那角红纸帖。马蜂把帖角拿出来,想了想,隔着门递过去。
“姑娘可要看一眼?”马蜂说,“这是庚帖的一角,朱印还在上头。”
高氏接过,展开看了看。红纸残缺,印泥老红,字只剩几个。她看了一会儿,把帖角递回去。
“不是我那一门的帖。”她说。
“不是。”马蜂说,“这一角要带回京里,交给他同年。”
“上头这方印,”高氏问,“可还认得出来路?”
“认得。”马蜂说,“到了京里,有人比对。”
“那就带回去。”高氏说,“该交谁,交谁。”
“你不问问这是什么人家的帖?”郑伯问。
“不必问。”高氏说,“他留下的东西,自有他的交代。我只取我该取的。”
马蜂把帖角收回行囊,系好绳结。
门外静了一阵。日头移过墙头,照在门槛上。
“姑娘,”郑伯开口,“回城吧。路远。”
“嗯。”高氏应了一声,没动。
婶娘在旁边催她:“走了,姑娘。”
高氏最后朝院门内望了一眼。灵位、白烛、那支秃笔,都在偏房门口看得着。
偏房门外有一道矮阶,阶边长着几丛狗尾草,旱得发蔫。高氏进门那一步,终究没有迈过这道台阶。
“灵位几时撤?”高氏问。
“文稿送走就撤。”马蜂说,“土坟在岭上,牌位不过是暂供。”
“稿本送去哪一处?”
“先交族里看一遍。”马蜂说,“再设法送进京。”
“路上托谁带?”高氏问。
“还没定。”马蜂说,“找稳妥的商旅。”
高氏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往后的事,”郑伯斟酌着开口,“族里不替姑娘拿主意。姑娘自己掂量。”
“我晓得。”高氏说。
“没人逼你守,也没人催你走。”郑伯说,“这话我先讲明。”
“我明白。”高氏说,“今日我只来拜这一拜。”
“定亲那阵,”郑伯又说,“两家换过帖子没有?”
“换过口头的话。”高氏说,“大礼没行,帖子没换。”
“那就好。”郑伯说,“族里名册上,也不把姑娘记成戴家的人。”
“本就没记。”高氏说。
婶娘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姑娘今日来,家里是晓得的。回去不多嘴。”
“不必多嘴。”高氏说,“拜过就完。”
“那支笔,”婶娘又问,“当真赎回来了?”
“赎回来了。”高氏说,“搁在灵前了。”
她没说自己往后怎样,也没提再不来,或者还来。婶娘扶着她的胳膊,两人转身往巷口走。
走到巷口,高氏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驿馆的院门,才跟着婶娘走远。
婶娘一路没说话,快到高家巷子才开口:“回去你爹问起,就说在城外走了走。”
“不必瞒。”高氏说,“拜过了,家里知道。”
“闲话由它去。”婶娘说。
“嗯。”高氏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院里,马蜂把灵前那支笔又看了一遍。笔杆上的手汗包浆温润,笔头秃得厉害,锋毫再也写不出整行的字。
“笔搁在这儿,”郑伯走过来,“还是随稿带走?”
“先搁灵前。”马蜂说,“等文稿送往京里,笔再另作交代。”
“那位吕大人,”郑伯问,“真会来取?”
“信是交给他的。”马蜂说,“他会看。”
郑伯点点头,没再问。
偏房里静下来。白烛烧去小半截,蜡油顺着烛台凝了一坨。案上那册稿合着,笔搁在稿旁,一秃一新,都是他用过的东西。
“高家姑娘这一趟,”郑伯低声说,“外头会不会有人说闲话?”
“说不说在他们。”马蜂说,“她人没进门,话没越礼,挑不出错处。”
“我也是这个意思。”郑伯说,“族里不议论,街坊嘴上各自安分。”
白烛还燃着。门外那条小道上,脚步声远了,再没折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