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知府,咱家带刘公公一句话。”
差官不坐客位,站在堂中,把肩上的褡裢卸下来,搁在案角。京里来的差官进门那日,兴化府衙二堂的茶刚沏上。
张嵿坐在案后,手里茶盏没抬。
“讲。”
“戴家那桩事,公公念在死人已经入土,不追了。”差官说,“有三样东西,该交还的交还。”
“哪三样?”
“一样是旧聘。”差官说,“当年刘家下的庚帖,戴家手里那一张,该退回来。”
张嵿抬眼看了他一眼。
“庚帖的事,本府不管。”
“怎么不管?”差官笑了一声,“公公说了,戴家如今只剩一个未过门的妇人,留着那张帖,名声不好听。”
“拿出来,府里替她寻一步稳妥的路。”
“帖在高家,不在戴家。”张嵿说,“当年换帖,两家各自收着。本府管不着高家的匣子。”
“第二样,”差官不接他的话,“戴家的田,还有那册黑账抄本。”
堂外廊下,吴同知站着没动。
“田是鱼鳞册上在册的田。”张嵿说,“抄本当年封送入官库,本府堂上封的,库吏经手,有登记。”
“库登记在兴化府,”差官说,“公公要的是东西。东西在你府库里,你开库拿出来就是。”
“库账有册。”张嵿说,“本府开库,要凭文书。”
“公公的口谕,不算文书?”
“不算。”张嵿把茶盏搁下,盏底磕在案上,一声轻响,“地方仓储,凭布政司行文调发。内官一句话,本府不能动库。”
差官脸上的笑收了。
“张知府,你在这堂上坐了几年,该晓得外头的事。”
“晓得。”
“晓得就好。”差官往案前凑了一步,“你替一个死了的探花扛,扛得住么?”
“本府扛不扛得住,”张嵿说,“不劳足下算。”
“刘公公身边,缺个肯办事的人。”差官声音压低,“你应了这件事,京里那边,你这顶乌纱,能再添一层。”
“乌纱本府戴了这些年,够了。”
“张知府——”
“茶凉了。”张嵿站起身,“足下要喝,廊下坐;不喝,请便。”
差官站在堂中,把褡裢抡回肩上。
“你等着。”
他出了二堂,靴底踩在青砖上,一步一步响到衙门外。
吴同知这才进堂来。
“大人,”他压着嗓子,“这话传到京里,不是好话。”
“本府晓得。”
“方才那三样,旧聘、田、抄本,哪一样递出去,戴家就翻不了身。”
“所以不递。”张嵿说。
“你不递,他有的是法子参你。”
“让他参。”
“参上去,吏部未必回护地方官。”
“回护不回护,看他参的是什么。”张嵿说,“本府断过的案子,田册在架,账册在库,一样样对得出。”
“上头要拿风闻做文章,对得出也架不住。”吴同知说。
“风闻要落字。”张嵿说,“落了字,就有地方辩。”
文书是二十日后到的。
布政司转下吏部覆议的札子,封皮上火漆两道。书吏捧着进二堂,张嵿拆了火漆,抽出里头一张纸。
吴同知站在案侧,看着他一行一行往下看。
“写的什么?”吴同知问。
“摭的是旧事。”张嵿说,“说本府前几年承勘隆平侯家争袭那桩案子,徇了私情,偏听一边。”他把札子搁回案上。
“又说本府在任上抗违内官,私匿库物。”
“哪一条都查不出实据。”
“查不查得出,不在纸上。”张嵿把札子搁回案上,“吏部覆议下来,革职为民。”
吴同知喉咙动了一下。
“革职为民?”
“革职为民。”张嵿说,“印信三日内缴回,离任候勘。”
“大人——”
“这官本府不做了。”张嵿起身,走到堂屋角,把架上那一摞卷宗抱下来,一本一本理齐,“卷宗入架,田册入档,库账封好。”
“明日移交。”
“什么时候走?”
“勘问过后,就走。”
“这些年的考绩,府里都记着。”吴同知说,“就没一句公道话?”
“公道话不在考绩里。”张嵿说,“在田册上头。”
三日内,印信缴了,卷宗点了。库吏捧着账册来移交,一页一页对。张嵿坐在案后,提笔在交接册上签了押,笔搁下,墨痕还没干。
“府里历年的田册,都在这一架。”库吏说,“缺哪一本,小人补。”
“不缺。”张嵿翻到末一页,“照册存着,往后谁来接印,都先看册,再断案。”
“小人记下了。”
“戴家那桩田土案的判词,收在第几卷?”
“第七卷。”库吏说,“小人单独立了封签,没敢散。”
“留着。”张嵿说,“别拆。”
差人下乡是第二日。
两个公服差役,带着里正,进了戴家老屋那条巷。高氏在院里晒药渣,听见门口脚步声,直起腰。
“戴家屋里主事的是谁?”差役问。
“是我。”门槛里侧,族叔公拄着杖站出来,“她一个没过门的,不当家。戴家的事,问老朽。”高氏放下药筛,往旁边让了半步。
“府里行文,查戴家田亩,还有一册黑账抄本。”差役展开一张纸,“你家田契,拿出来对。”
“田契在族里收着。”高氏说,“鱼鳞册县里有底。”
“抄本呢?”
“抄本不在家。”高氏说,“当年封送入官库,库册上有登记。”
“库册是你家的?”
“不是。”
“那你说,抄本如今在谁手里?”
“在京里。”高氏说,“他临终封在青布包里,托人带进京里,交给同年的吕翰林。余下的事,问吕翰林去。”
差役把她这话记下,回头问里正。
“田多少?”
“老屋三间,水田两亩半,坡地一块。”里正说,“都在册上。”
“族里还有谁沾着这件事?”
里正没敢接话。
巷子那头,几个戴姓族人站在自家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又把门掩上。
门槛里头,两个妇人压着嗓子说话。
一个说,早知道这桩事牵连这么深,当年就不该让孩子去跟戴相公亲近。
另一个说,亲近不亲近,话早传出去了,如今只能装不知道。
院墙外,周二挑着担子走过,脚步放得很慢。他往院里看了一眼,没停,担子换了个肩,往前去了。
差役在屋里翻了半个时辰。箱笼、柜底、灶膛灰,都翻了。没翻出帖,没翻出抄本,没翻出一叠成篇的文字。
“这屋里的纸呢?”差役问。
“他的讲录、诗稿,”高氏说,“早一年就有人借去抄,抄一页收一页,如今剩不下几页。”
“剩下的在哪儿?”
“散在外头。”高氏说,“一人手里一页,你上哪儿收。”
差役碰了个软钉子,临走,在院里站了站。
“府里传话,”差役说,“戴家子弟,往后少在人前提那个人。”
高氏没应。
差役出了门,里正跟着出去。巷子里那几扇门,还掩着。
族叔公从后巷绕过来,进了院子,站在门槛边不往里走。
“高氏,”老人压着嗓子,“族里商量过了,这几日你门少开,外头有人问,你就说病着。”
“我晓得。”
“那两亩半田,族里先替你看着。”族叔公说,“契书我收着,等风过去再还你。”
高氏把药筛搁在墙根,手在围裙上按了按,按出两个灰印。“好。”
“你别怨族里胆小。”老人说,“如今府里查得紧,沾上就是附逆。”
“不怨。”高氏说,“各有各的家小。”
族叔公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
“张知府的事,你听见了?”
“听见了。”
“为着这一桩案子,乌纱都摘了。”老人摇头,“好人呐,好人没做到头。”
“他做到头了。”高氏说,“做到不能再做,才走的。”
“往后谁替乡里说话?”
“谁站出来,谁替。”高氏说,“站不出来,就自己站直些。”
张嵿离任那日,府城门口没摆送队。
天没亮他就起了身。府衙后堂的门锁了,钥匙留在案上。院里那棵老槐,去年刮大风折断过一根枝,他任上叫人锯掉的,如今桩子还在。
行囊两只木箱,一辆旧车,一个老仆跟着。他自己穿一件青布直裰,头上乌纱早缴了,束发的布带。
出了南门,车不该往西门外那条道走。老仆赶着车,等他发话。
“绕一绕。”张嵿说。
车折向西,沿田埂往四度岭去。路窄,车轮碾过田埂边的草,辗出两道浅印。
岭上一座新坟,土色还发深,坟前一块青石,石上没刻字。旁边几束松枝,叫风吹干了。
张嵿下了车,走到坟前。
老仆要跟,他摆了摆手。
他在石前站定,整了整衣襟,撩起下摆,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起身的时候,膝盖上沾了黄土。他拍了拍,没拍干净。
“戴编修,”他对着坟说,“本府这顶乌纱,没替你留住。”
风从岭上下来,吹动松枝,一阵一阵响。
“田册本府移交清了,一本没乱。”他说,“库账也封好了,往后接印的人,照册点就行。”
“本府能做的,就这些。”
他又站了片刻,才转身上车。
岭上的松土叫日头晒得发白。那块无字青石半埋在土里,石面叫露水打湿过,又吹干了,泛出一层暗色。
坡下田里,稻穗刚灌浆,弯着腰,一片连着一片。
车往南去,上了官道。
夜里歇在驿铺,老仆从行囊底层翻出一封信,递过来。
“扬州府沈知府托人捎来的。”老仆说,“到了兴化才递到。”
张嵿拆开。信纸薄薄一张,上头一行字。
他就着灯看了一遍,折起来,压在枕下。
“写的什么?”老仆问。
“一句。”
“哪一句?”
“张公此行,海内自有公论。”
老仆没再接话。灯芯爆了一声,张嵿靠在墙上,闭了眼。
驿铺外头,官道上的夜更鼓打了三更。京城里,那柄转玉如意的手,还没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