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乡议申详请入祠
书名:壶山疯探花 作者:小虎哥 本章字数:3201字 发布时间:2026-11-20

“戴大宾能不能进,今日议一议。”

灵堂撤了半年,四度岭上那抔土长了草。腊月里,县学几个生员凑在周家厅堂里,炭火盆烧得旺。周老儒拄着拐,先开的口。

张秀才把一卷稿子摊在桌上。

“先生,他生前是翰林院编修,没做过一任地方官,没立过军功。”张秀才说,“入乡贤祠,要功德在乡里。他这点事,够么?”

“够不够,看怎么列。”周老儒说。

阿炳蹲在门槛边,手里还攥着肉案上的抹刀。

“翻黑账、退土匪、修水塘。”阿炳说,“县里都有档。”

“档是档,祀是祀。”张秀才摇头,“祠堂里供的,是忠孝节义那些定评。他活着那几年,外头闲话没断过。”

“什么闲话?”郑伯问。

“佯狂。”张秀才说出两个字,“京里传过,他在任上疯了,纵酒打人,不知礼数。这些话,如今还压在旧档里。”

厅堂里静了一阵。炭火爆了一声。

周老儒把拐杖横在膝上。

“佯狂两个字,老朽当年也跟着说过。”他说,“灵前那一跪,老朽收回了。今日议入祠,这条旧事,瞒不住,得自己先摆出来。”

“摆出来,叫人揪住怎么办?”阿炳急了。

“揪住才要辩。”周老儒说,“不辩,往后的人翻档,还是那句话。”

“辩什么?”郑伯说,“人都不在了,嘴长在别人身上。”

“辩文章,辩行事。”周老儒指头点着桌上那卷稿,“他写的策论、诗,一篇一篇在;他替农户翻的案,一桩一桩在册。”

“活人嘴里的疯话,抵不过纸上的字。”

老何从灶边站起来,手里还端着喂鸡的糠瓢。

“我家那半亩田,是他翻回来的。”老何说,“当年要是没有他,田契就归了王家。这一条,我按了手印在呈状后头。”

“你一个卖豆腐的,手印管用?”张秀才问。

“手印不管用,人证管用。”老何说,“乡里受他帮衬的,不止我一个。周二家的塘,老柯家的坡,都在册上。”

周二靠在门框上点头。

“退匪那日,他自己咳着血,还在分队伍。”周二说,“后头的事,档里记不全,我们记得全。”

“记得全,也得落在纸上。”周老儒说,“口说无凭,入祠要册。”

张秀才低头翻那卷稿子,翻到中间,停住。

“那就先具呈。”他说,“县里不接,咱们递不上去。”

“县里接不接,看本县的意思。”郑伯说。

第二日,呈状递到莆田县衙。

县学教谕先接的呈子。教谕五十上下,生员出身,在县里教了二十年书。他把呈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附在后面的履历册。

“戴大宾,正德三年戊辰科一甲第三,授翰林院编修。”教谕念着册上的字,“正德四年卒于途,年二十一。”

“是。”张秀才站在堂下。

“行状谁写的?”

“老朽起的草。”周老儒上前一步,“郑伯、阿炳,还有受过他帮衬的农户,一人说一桩事,老朽一条一条记下。”

教谕把行状摊开,一行一行看。

“退匪护村,是哪一年?”

“正德三年秋。”郑伯说,“山口那伙强人,他挡在前头,把一村人护进山坳。”

“田土一案,判词在档?”

“在。”张秀才说,“第七卷,封签存着。”

教谕合上册子,起身去了后堂。

知县在签押房里看公文。教谕把呈状和册子呈上。知县翻了一遍,抬眼。

“教谕以为如何?”

“生员以为,事迹是实。”教谕说,“只是入祠一节,县里定不得,得府里转,提学道核,礼部议。”

“档里那些闲话,你看怎么写?”

“写进去。”教谕说,“不写,到了道上被人翻出来,反倒像县里替他遮。”

知县点头,提笔在呈状末尾批了一行字,用了县印。

“本县具结。”知县说,“事迹册、履历册、行状,一并申详兴化府。”

“若上头驳回来?”

“驳回来再补。”知县把呈状卷好,“先把程序走通。”

教谕捧着册子退下,走到门口,又被知县叫住。

知县吩咐,旧档里那几条风闻,一并抄一份附在后头,县里不替他删,删了反倒露怯。

教谕应下,说附在末尾,逐条注了出处。知县又让把策论抄本附几篇,道上、部里看文字,光看行状,看不出人。

教谕回学署整理册子。生员们帮着誊抄,一日一夜抄出三份,一份存县学,一份申府,一份留底。

墨干了才装订,封皮上写清戴大宾的名衔,角上盖了学印。

文书到府里,府学教授接的。

教授在府学署里核了三日。履历对得上年份,策论他调出来读过,诗稿也翻了几份抄本。

他把事迹册上的条目一条一条勾,勾到退匪那一条,停了笔。

“这一条,证人是乡里人。”教授说,“入祠的册,证人要在籍生员、乡绅具结。”

“具结的人,老朽去联络。”张秀才说。

“印结呢?”

“县学出印结。”教谕说。

教授又翻到诗稿那一册。几首小诗,写的是田、是霜、是山里人过冬的衣线。他读了两遍,没说话。

“这些诗,也是他生前刻过的?”教授问。

“没有刻过。”张秀才说,“都是私下传抄的本子,一人录一份。”

“文字不媚,骨头不软。”教授把诗稿搁回原处,“这一条,本道的册子里要写上。”

“写什么?”

“写他的诗文流落乡里,没有一句干谒权幸的话。”教授说,“入祠的人,文章这一栏,不能空着。”

教授把册子合上,在申详文上署了衔,转呈提督学道。

提学道驻在省城。覆核的文书先压了半月。

这日道衙传下问话。提学道佥事坐在堂上,案上摆着履历、行状、事迹册,还有一册抄来的策论。堂下站着周老儒、张秀才和府学教授。

“本道覆核,有一条要问。”佥事开口,“此人在京,素有佯狂之名,纵酒自污,笞辱厮隶,举止不检。”

“如此人物,入祀乡贤,乡里以为荣么?”

堂下站着的几个人,谁也没先开口。

张秀才上前一步。

“大人,佯狂一节,事出有因,内情曲折。”他说,“学生只拿文章说事。”

“他这篇策论,讲为治之要在得人,讲民之所好好之,大人可以看笔墨。”

“笔墨是笔墨,品行是品行。”佥事说。

“品行也在笔墨里。”周老儒把拐杖顿了一下,“老朽当年说他早慧近妖,后来收回了。”

“老朽这双老眼,看了他十几年,先是看走了,后是看准了。”

“你是何人?”

“莆田县老儒,周姓。”周老儒说,“入祠的行状,老朽执笔。他替乡里办过的事,老朽一条一条记在册上,没有一句虚话。”

“你说他自污。”佥事看着老人,“有何为证?”

“证在他没攀那门亲。”周老儒说,“京里要招他做女婿,宅子、车马都备下了。”

老人喘了一口气,接着说,他若是疯癫失德,正该攀上这门亲,一步登天。他偏不要,把自己弄成一身毛病,出京南下。

这不是自污,是什么?

堂上静了一静。

“这话,档里没有。”佥事说。

“档里没有,人嘴里有。”周老儒说,“老朽年迈,敢以这把年纪具结。”

佥事翻开策论,又看了几行。堂外风过檐角,廊下站着两个书办,没人出声。

“他卒时几品?”佥事问。

“编修,正七品。”教授答。

“无功无官,乡里这一祠,是给文章气节立的。”佥事把册子推到一边。

他又说,本道看他的文字,没有一句媚权幸;看他行事,没有一桩亏乡里。这条佯狂,本道看,是自污,不是失德。

堂下三人都没敢喘大气。

佥事提起笔,在覆核文上批了四个字。

笔搁下,文书发回府学。府学教授接过来,看那批语。

“文章气节。”教授念了一遍。

“大人批的这四字,”张秀才问,“能入礼部核议么?”

“能。”教授把文书收好,“提学道的批语,礼部要覆看。”

礼部的核议又走了月余。祠部郎中调了福建解上来的全部册子,履历、行状、印结、提学道批语,一一核对。

郎中翻到提学道那四个字的批语,搁下笔,问身边主事。

“这人生前几品?”

“编修,正七品。”主事说。

“年纪?”

“二十一,卒于途。”

“品阶不高,年寿不长。”郎中把策论又取出来,翻了两页,“文章倒还看得过去。”

“乡贤祠供的是一方一地的人,福建报上来,提学道又批了,本部没有驳的道理。”

“旧档里那条风闻,要不要附议?”

“附在档里就是。”郎中说,“入祠的文移上,不写这条。”

主事领命,把册子重新装订,回执用了部印,发驿递南下。一路上公文过布政司、过府、过县,每一站都抄录存档,谁也不许抽换一页。

回文到兴化府那日,府学署里敲了锣。

“礼部覆准。”教授把回文摊在案上,“准入莆田县乡贤祠,春秋官祭。”

消息传回莆田,周老儒坐在自家厅堂里,听完,没说话,把拐杖靠到墙边。

“批语还在?”他问。

“在。”张秀才说,“文章气节,四字,裱在册首。”

厅堂门外,两个生员低声说话。一个说,总算进了祠。

另一个说,未必安稳,旧档里那篇说他佯狂的帖,叫人抄了一份,递到了道衙后门。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案上那卷行状翻了一页。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条
壶山疯探花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元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元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