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头写什么字?”木匠问。
祠部覆准的文移到县,木匠先进的是县学署。牌位取的是杉木,刨得平光,二尺来高,下有底座,木料摊在案上。
“写官衔。”张秀才先开口,“明翰林院编修戴公之位。”
“官衔是官衔,名讳是名讳。”周老儒摇头,“光写官衔,后人进来,晓得这牌下供的是谁?”
“依老先生的意思?”
“写他的字。”周老儒说,“宾山。乡里人私下唤了他这些年宾山先生,牌上落这两个字,亲切。”
“宾山先生是乡人的私称。”教谕摆手,“入乡贤祠,牌位上不能写私谥,也不能写私下的号。部里的文移怎么写,牌上就怎么写。”
“那就把名讳写上。”张秀才说,“戴大宾三个字,总该有。”
“牌位不书名。”教谕说,“古制乡贤牌位,称公称府,不称名。你们去看祠里旧牌,哪一块写了大名?”
族叔公一直坐在墙角,这会儿开口。
“教谕,他活着的时候,乡里都唤戴相公、探花郎。”老人说,“牌上要是一个熟人名字都没有,后人进来,对着这牌,能想起谁?”
“想起文移上的人。”教谕说,“名讳存在县学的册里,存在行状里,不必刻上牌位。”
“册是册,牌是牌。”族叔公摇头,“人到祠里来,先看牌,再翻册。牌上无名,心里总隔一层。”
“老叔公,”张秀才说,“规制如此,不是咱们莆田一县能改的。”
“规制是死的。”族叔公说,“人是活的。”
“活也活不过部里的文移。”教谕说,“牌上多一个私称,将来部里核查,这一牌就得撤下来。撤下来,才真对不起他。”
老人听了这句,不再争,把头低下去。
周老儒拄着拐,凑近案上那块杉木,看了一遍。
“老朽明白了。”他说,“官衔可留,名讳不落,私称不入。”
“正是这个道理。”教谕提笔,在一张麻纸上先写了一行字,拿给木匠看,“照这个刻。”
木匠接过纸念了一遍。
“明翰林院编修戴公。”他说,“就这九个字?”
“九个字。”教谕说,“上款落莆田县,下款不书立牌年月,祠里统一定的规制。”
“字用什么体?”
“楷书。”教谕说,“端正就行,不用花样。”
木匠把木料搬回自家作坊,凿了两日。字刻得深,填了黑漆,底座上刷了一遍桐油。
刻字的时候,木匠儿子在旁边磨锥子,问这牌供的是什么人。木匠说,是县里入了乡贤祠的前辈,你把锥子磨细些,笔画别刻崩了。
第三日一早,牌位用红布裹着,送进乡贤祠。裹牌的红布是新染的,边角浆得发硬,一路搭在车后座上,没沾灰。
乡贤祠在县学东侧,一进院落,正殿三间,东西两庑。
正殿一排木架,架上供着历代入祀的乡贤牌位,新旧不一,有的牌面发黑,有的字口磨平。
入祀定在仲春吉日。前一日,教谕领着礼生进祠布置。香案摆在正殿阶下,案上香炉、酒爵、帛盒一一摆齐。
礼生穿青布礼衣,在院里走了两回仪注。步幅、站位、拱手的次序,都从头练了一遍。
“明日吉时,主祭官从正门入。”礼生头一个教谕模样,声音拖长,“陪祭随班,乡人在院外,不进正殿。”
“祭品呢?”周老儒问。
“豕肉一俎,鱼一俎,黍稷饭二盂,果品五器。”礼生说,“都是例定的数目,不添,不减。”
“他生前守素斋,”周老儒说,“肉是不是该撤了?”
“乡贤正祭用例牲,这是官祭,不是家祭。”礼生说,“家中私祭可以从素,祠里公祭改不得。”
“家祭有日头么?”
“春秋二祭,官祭为主。”教谕接话,“家人要私祀,自去坟前,不在祠里行。”
周老儒点头,没再争。
“祭文谁读?”
“教谕读祝。”礼生说,“主祭官献爵,不读文。”
“祝文里写不写他那些遭际?”张秀才问。
“不写。”教谕说,“祝文只写德行、文章、乡里事。遭际是案子里的话,不进祠文。”
“旁人听了,会不会觉得漏了一层?”
“漏就漏。”教谕说,“祠里供的是他身后的定评,不是他生前的委屈。”
第二日黎明,祠门开了。
天刚泛白,院里还挂着夜露。知县乘轿到祠前,下轿整冠。
教谕领着县学一帮生员在门外伺候。周老儒拄着拐,站在生员后头。郑伯、阿炳、老何几个乡人,站在院墙外的老樟树下。
高氏也来了。她一身青布素服,站在巷子尽头,没到祠门口。
樟树下,阿炳蹲在树根上,磨得刀柄发亮。
“咱们能进去么?”一个后生问。
“正殿进不去。”郑伯说,“站在院里,跟着行礼就是。”
“当年他帮我翻的田,”老何说,“今日我站这儿,算还他一拜。”
“拜什么?”阿炳说,“他人在岭上,不在祠里。”
“牌在祠里,人就在祠里。”郑伯说,“你不懂这个。”
“我懂。”阿炳站起身,拍了拍裤腿,“我就是说,岭上那抔土,也得有人去看看。”
“清明去。”郑伯说,“今日先把祠里这一礼行完。”
“跟戴相公一路回来的那个内监,怎么不见?”那后生又问。
“回京交差去了。”郑伯说,“走那日天没亮,只留一句,名册还在宫里挂着。”
老何咂了一下嘴,没接话。
“吉时到——”礼生拖长声音喊。
正门大开。知县入祠,盥洗,升阶。教谕陪在侧后。生员们按班次站到东西两庑。
“迎神——”
乐声起。知县走到香案前,上香,三鞠躬。院里没人出声,只听见香烟往上走,风一过,散开。
“初献爵——”
礼生捧上酒爵。知县接过,奠在案上的祭池里,退半步,鞠躬。
“亚献——”
第二爵献了。接着三献。三献毕,教谕上前,展开祝文。
祝文是教谕执笔写的,不长。先叙戴大宾的籍贯科第,再叙他在乡里的行事:翻田土之案,护一村之民,修水塘,正学风。
末了提他的文章,说他气节不附权幸。没有一句提当年的风闻,也没有一句替他辩冤。
教谕读得慢,一字一句,在正殿里回响。院墙外的乡人听不懂官文,都竖着耳朵听。
“他念的哪一桩?”后生扯了扯老何的袖子。
“翻田那桩。”老何说,“你听黍稷饭那一句,是祭文里套话,前面说的才是事。”
“护村那桩念了没有?”
“念了。”郑伯在旁边接话,“我听见‘一村之民’四个字。”
阿炳没说话,望着正殿的门缝。门缝里露出一线青砖,香案上的烟从门楣上方飘出来。
“读祝毕——”
知县再次鞠躬,行参神礼。礼生捧帛,送到案角的燎炉里焚了。
“辞神——”
乐声收住。知县退阶,陪祭依次退出正殿。仪注走完,前后小半个时辰。
祠门合上之前,教谕领周老儒、张秀才进正殿,看那块新牌位安进木架。
牌位排在旧牌之间。九个黑漆字,在一排旧木色里,显得新亮。
“位置排得靠前么?”周老儒仰头看。
“按入祀先后排。”教谕说,“他是最新一块,排在末位。往后再有新牌,再往后挪。”
“末位就末位。”周老儒说,“牌进来了,就是祠里的人了。”
“往后春秋二祭,”张秀才问,“都有他这一份?”
“都有。”教谕说,“祠里牌位入了架,例定春秋两祭,祭品一份,祭文里连名叙入。”
“年年都办?”
“年年都办。”教谕说,“只要祠里的规制不废,这一份就撤不了。”
“那岭上的坟呢?”周老儒忽然问,“祠里祭了,坟前还去人么?”
“各是各的。”教谕说,“祠里是官祭,坟前是私祭。族里、乡里要去,谁也拦不住。”
张秀才站在架前,看了一会儿。
“老先生,”他说,“您当年说他早慧近妖,如今这牌,和前辈们供在一处。”
“老朽那双眼,”周老儒说,“欠他一块牌。”
“欠的不止牌。”张秀才说,“当年县学里传那些闲话,您也听过,没拦过。”
“没拦,就是老朽的不是。”周老儒说,“今日这块牌,是众人立的,不是老朽补的。老朽补不上。”
教谕没接这话,转身去交代祠祝每日洒扫。
“祠里几日光洒一回?”教谕问。
“两日一扫,香案每日抹。”祠祝答,“新牌木色浅,落灰显眼。”
“牌上的字,别拿湿布擦。”教谕说,“干布掸,黑漆花了,重刻要等来年。”
“记下了。”
“春秋二祭的祭品,照例备。”教谕又说,“不许私加,也不许私减。”
正殿木架一头,有一块旧牌,牌面叫几代人的手摸得发亮。牌上名字的笔画都磨圆了,看不清原先的刻痕。
那是祠里入祀最早的一位前辈。年深月久,进祠的人都爱伸手摸一摸那块牌。
周老儒在那块旧牌前站了一站,又转看自家那块新牌。
院外,樟树下的乡人开始散了。阿炳走在前头,回头望了一眼祠门。
高氏还站在巷子尽头,见人散过来,她福了一福,转身往巷子里走,脚步很轻。
日头升到祠墙上头,照在正殿的瓦脊上。祠祝拿扫帚把院里的落叶拢成一堆,扫进竹簸箕。新牌位上的黑漆叫日光照着,泛出一层柔光。
旧牌的名字早磨圆了,新牌的黑漆还新。哪一日轮到它也磨圆,谁也说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