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讲这一篇。”陈先生把课本翻开。
壶兰书院的讲堂里,日头从窗格斜进来,照在一案旧砚上。先生姓陈,在书院讲了二十年书。
案上摊着一册课本,蓝布面,封皮上四个字:宾山讲录。
满堂生员坐着,前头两排是年纪大些的,后头几个是刚开蒙的少年。
“他在翰林院讲的,民之所好好之。你们先读一遍。”
满堂读书声起来,一句接一句。
前排一个老生员举起手。
“先生,这一篇里的话,和他那副对联,可是一个意思?”
“你读出来了。”陈先生说,“对联是给乡里人看的,这一篇是给做官的人看的。话不同,理是一个。”
“什么理?”
“读书先把人做好。”先生说,“人做不好,文章越漂亮,越害人。”
老生员点点头,把这话记在册子上。
另一个生员站起来。
“先生,他那副对联,”后生指了指课本,“‘花插青头十二岁,名题虎榜第三人’,是他十二岁上自题的?”
“是。”陈先生说,“十三岁中举,对联题在中举之前。”
“十二岁就敢写虎榜第三人。”生员笑了一声,“口气不小。”
“口气是年纪给的。”陈先生说,“才气也是年纪给的。”他翻了一页课本。
“可你们往后看他的诗,写田里的汗,写霜里的肩,没有一句拿才气压人。”
“这才是难得。”
“诗在哪一篇?”
“翻到后头。”先生说,“自己找。”
那生员坐下,埋头翻书。讲堂里纸页翻动,沙沙响了一片。
案上那方旧砚,砚池里残墨干着,砚边磨出一道亮痕。一个后生指着砚台问。
“先生,这方砚,是他用过的?”
“仿刻的。”陈先生说,“真砚在高家旧屋,她家里人收着。这一方是书院照着样子刻的,学生们磨墨,都用这方。”
“用他的砚磨墨,写出来的字,会不会不一样?”
“墨一样,纸一样。”陈先生说,“不一样的是拿笔的人。”
“先生,他留下的稿子,怎么收在这册讲录里?”后生又问。
“散在各家手里,一人录一页。”陈先生说,“县学、书院一处一处抄齐,订成课本。他自己没编过书,这册是后人替他编的。”
“编书的人里头,有先生么?”
“有。”先生说,“老朽当年也誊过几页。字写错了,对着抄本改,改到纸起毛。”
后生笑了一下,没再问。
读到一半,后头一个少年举起手。
“先生。”
“林生,你说。”
那少年站起身,个子还没长齐,书案挡到胸口。
“先生,这讲录我读了半年。”他说,“书上说他十三岁中举,二十岁探花。可我听学长们讲,他在京里,是装过疯的。”
讲堂里静了一下。
“我想问,”少年看着先生,“他为什么装疯?”
旁边一个老生员扯了他袖子一下,示意他坐下。
陈先生没让他坐。先生放下手里的书,看着这个少年。
“你把方才那句,再问一遍。”
“他为什么装疯?”少年又问了一遍,声音不高,“书上不写这个。”
陈先生没答话。
他转过身,走到案前,把那册宾山讲录拿起来,一页一页翻。翻到很前头,纸页发黄,边角卷了。
他把书摊开,推到案沿。
“都过来看这一页。”
生员们围拢过来。那一页上没有文章,只写着一个字,笔画分开,一撇,一捺。
“这个字,念什么?”陈先生问。
“人。”少年答。
“一撇一捺,”陈先生说,“站不稳,就倒。”
少年看着那个字,没说话。
“你问他为什么装疯。”陈先生把书合上,“这一页不写为什么。你先把这个字写一百遍,写到一撇一捺都立得住,再来问我。”
“是。”少年坐回去,翻开纸,研墨。
老生员凑到案边,低声问。
“先生,他当年那桩事,真就一个字都不讲?”
“讲。”陈先生说,“讲他怎么读书,怎么做人。其余的,你们长大了自己看讲录。”
“那他受的委屈……”
“委屈不在书上。”先生说,“在你们往后走路,遇着该弯膝的时候,弯不弯。”
老生员不再问,退回自己案前。
陈先生走回讲案后头,坐下。
“接着读。”他说,“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
读书声又起来。那少年低头写字,一撇,一捺,写得很慢。
“先生,”少年抬头,“一百遍写完,真就能问了?”
“写完先拿给我看。”陈先生说,“字站不站得稳,我一看便知。”
陈先生站起身,走到讲堂中央。
“他那首咏梅,谁背得?”
一个老生员应声起身。
“不是花中偏爱梅,此花开尽更无春。”他背了两句,停住。
“后头呢?”
“学生只记得这两句。”老生员说,“抄本上传的,不全。”
“不全就不全。”陈先生说,“留下的这两句,够你们想一阵。梅花开尽,再没有春,他写的不是花,是时节。”
“时节?”林生抬头。
“人在冷处,枝子不断。”先生说,“你们记住这一句,比背全首有用。”
老生员坐下,把这两句记进册子。
课间,生员们散到院里。日头照在书院的天井里,几竿竹影子落在砖地上。
林生蹲在台阶边写字,一撇一捺,写得很慢。老生员背着手在院里走,嘴里还念着方才那篇讲录。
“你说他那一年才二十一岁?”一个生员靠墙根问。
“二十一。”老生员说,“卒在奔丧的路上,没回到莆田。”
“这么年轻,讲录倒留了这么厚一册。”
“厚不在岁数。”老生员说,“在他说的话,一句是一句。”
“我要是有他那份才学,”靠墙根的生员说,“早想着进京考功名了。”
“功名要考,人也要做。”老生员停下脚步,“先生方才讲的,你没听进去。”
那生员脸红了一下,没再接话。
陈先生坐在讲案后头,翻那册讲录。翻到末几页,是几篇策论的抄目,诗十一首,讲义四篇。
再往后,是后人抄在书尾的四句诗,字不一,墨不一。
他看了一会儿,把书合上。
一个后生端着茶进来,搁在案角。
“先生,外头都传,他这几册书,如今翻到江南去了。”
“传到哪儿,是书的事。”陈先生说,“咱们讲堂里,只管读。”
“听说他如今进了县学乡贤祠。”后生说,“牌位上写的是编修戴公。”
“嗯。”陈先生说,“文章气节,提学道当年批的这四个字,如今还裱在册首。”
“后生不才,往后能不能也进那一祠?”
陈先生看了他一眼。
“祠里供的不是进不进祠的人。”先生说,“供的是做人的样子。你把样子学到位,进不进祠,由后人评。”
后生低下头,应了一声。
“他要是活着,”后生又说,“该在这书院里讲课。”
陈先生没接这句。他望着讲堂门口,院里的生员正在念书,声音一阵一阵传进来。
“他没走完那条路。”先生说。
后生没听明白。
“什么路?”
“他想走的那条路。”陈先生说,“从书院到朝堂,从堂上到乡里,把书上的道理一行一行做成事。”
他看着堂下。
“这条路他刚起步,人就没了。”
“那谁走?”
“路还在。”陈先生说,“你们接着走。”
后生站在案边,点了点头,转身出去添水。
散学的时候,日头偏过屋脊。生员们背着书箧,三三两两出了书院门。
林生走到门口,回头望了一眼讲堂。陈先生正站在案边收书。
“先生,”林生隔着门槛问,“那一百遍字,明日交么?”
“后日交。”陈先生说,“不急这一晚。字要写稳,不要写快。”
“是。”林生挎好书箧,跑着追前头的同伴去了。
读书声顺着街巷往外走,走过卖豆腐的担子,走过石桥,走过一排老厝的院墙,一声一声,散进城里。
陈先生最后一个走。他把讲录一册一册收进木柜,旧砚盖上布套,案上的残墨洗了。柜门关好,落了锁。
讲堂空下来,窗格上的日头一点一点移。案沿那个“人”字还留在摊开的纸上,一撇一捺,墨色已经干透。
讲录柜里,一册一册排着,封皮新旧不一。有的是当年抄本装订的,纸色发黄;有的是近年翻刻的,墨色乌黑。
柜角一摞散页,是各处书院寄来的讲义抄目,还没来得及订。陈先生锁门前,把最上头一册抽出来,翻了翻,又放回去。
西门外,四度岭。
岭上一座坟,土色叫年月磨得发淡。坟前那块无字青石,半埋在土里,石面叫露水打湿过,又吹干了。
坡下稻田一垄一垄,风过的时候,稻穗弯下去,又抬起来。田里有人弯腰插秧,直起腰往岭上望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岭上没有碑,没有香火,没有祭桌。偶尔有行路的人在坡下歇脚,抬头望一眼,不知道这抔土底下埋的是谁。
坟前青石半埋在土里,没人来錾字。
风从松林里穿过去,一阵,又一阵。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