羯鼓一响,华清宫的大殿里登时静了。
番邦使者分两列坐着,紫貂皮领上沾着骊山外的雪。有使者低声:“今日这殿上,怕是要比出个高下。”旁边人:“嘘,看乐班。”雷海清坐在乐班最末,摸着那把三根弦的旧琵琶。
他把鼓槌掂了掂。今天这一场,得让殿上那些番使,连一句“唐乐软”都说不出来。
“《秦王破阵乐》……”
李龟年一声令下,殿内一百二十人的乐队齐齐起身。他没轮到坐前排。从七品上的梨园都知,在这满殿紫袍金带里,连个席位都勉强。可他这一把弦一进,金戈铁马就从他指尖先撞了出来。
前排一个紫袍官员回头看了一眼,低声:“那个从七品的乐工,也配进这殿?”旁边人:“嘘,听曲子。”
他的琵琶轮指如雨。通译低声对番使道:“听见这轮指没有?这是千军万马在踏。”有番使问:“他闭着眼,看什么?”通译答:“他在看秦王破阵那年的黄沙。”
番使席上有人坐不住了。
一个吐蕃使者手按案上,指节发白。回纥使者跟身边人咬耳朵:“听见没?这琵琶里,有马蹄声。”渤海使者端着酪碗,碗停在嘴边:“这哪里是乐,这是打仗。”
曲子到急处,雷海清指法一沉,琵琶声劈出一道尖音。
最后一弦收住,余音还绕着梁。雷海清低头,把那把旧琵琶搁回膝上。他听见玄宗在上面坐直了身子,龙袍的袖子蹭过御座扶手。杨贵妃在旁边,手里的团扇停了。
杨贵妃在旁边轻声:“三郎,这一曲,比往年的破阵乐还响。”玄宗目不转睛:“你听那断弦处。这乐工,心里有兵。”
“好。”
玄宗只说了一个字,可满殿的人都松了那口气。
满殿跟着松气。有人低低道:“陛下一个‘好’字,这关就算过了。”旁边人:“番使面前,这口气争得值。”
雷海清起身,撩袍跪下。他眼角余光扫过番使那一列。有几个使者已经在跟随员比划,比的是方才那琵琶声。这一曲,赢了。赢在人家听不懂词,却听得懂刀。
跟随员比划的使者忽然一拍大腿,通译笑着翻:“他说,这一下一下,是他们赞普帐下最硬的马队。”
就在这当口,番使堆里站起一个人。
那胡乐师穿胡服抱琵琶,径直走到殿心。番使席上有人低声:“这是要当着陛下比一场。”通译脸色变了:“他不等翻译,这是上门叫阵。”
通译凑上来,压着嗓子说:“这位,是吐蕃赞普帐下的乐师。他说……中原的曲子,听着热闹,不知独奏,比不比得过他们吐蕃的五弦琵琶。”
梨园弟子席上有人低呼:“这是来砸场子的。”李龟年沉住气:“看雷师怎么接。”
殿里又静了。
雷海清看见李龟年的眉头动了一下。这是要当场较量。比赢了,是大唐的体面;比输了,番使们嘴里不说,心里可要笑上三年。旁边几个梨园弟子,手心里都捏了汗。
胡乐师拨响五弦琵琶,一串急亮的音窜出来。殿上几个使者跟着点头哼调。有梨园弟子急了:“他这是当众压咱们!”李龟年按住他:“看雷师。”
胡乐师弹完,把五弦琵琶往怀里一收,下巴抬着,看向雷海清。
梨园弟子里有人攥紧了拳,低声:“他这是要逼咱们雷师出丑。”旁边人:“看着吧。雷师那三根弦,不是吃素的。”
雷海清没急着站。他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把旧琵琶。断了一根弦,琴面板上还有一道早年的裂。拇指在那道裂上蹭了蹭,蹭下一点木茬。他忽然笑了一下,把琴重新抱起来,站起身,走到殿心。
李龟年在班列里低声:“他要上了。”旁边年轻弟子攥拳:“三根弦对五弦琵琶,雷师这是要赢到底。”
就用这把断弦的。
李龟年低声:“他又弹《破阵乐》那一段急鼓。”旁边弟子:“三根弦,弹出一百二十人的声响?”话没落音,琴上“咚”地一叩。
殿上有人“咦”了一声。
殿上有人低呼:“这一叩,像战鼓!”胡乐师脸上的得意僵住了。李龟年捋须:“这是堂堂正正的重。五弦琵琶那点尖音,压不住。”
“中原乐师……”那胡乐师开口,声音发紧,他对着通译说了句什么,通译迟疑了一下,才翻出来:“他说,他弹了四十年,没听过这样的琵琶。”
番使堆里一片哗然。有人低声:“四十年的乐师,服输了。”另一人:“这一把断弦琵琶,今日算是扬了国威。”
番使席上有人倒抽一口气。通译又补一句:“他还说,明日就回国,再不提独奏二字。”
他没敢再提比试两个字。他后退半步,抱着五弦琵琶,对着雷海清,深深弯下腰去。
番使那一列,这会儿全坐不住了。几个使者凑在一处,也不管通译在不在,自顾自用胡语飞快地说着,语气又是惊又是服。那个南诏使者,连手里的酪碗都搁下了,冲雷海清这边,遥遥举了举杯。
有使者扯住通译:“你告诉他,我们服。”通译翻过来:“他说,回去要把今日这琵琶,讲给赞普听。”
番使堆里有人用胡语惊呼,通译在旁边翻:“他说,中原的乐,是拿骨头弹出来的。”另一个接道:“五弦琵琶那点尖音,在这琵琶跟前,像孩子耍闹。”
“你叫什么名字?”
满殿官员竖起耳朵。有人低声:“陛下要问他名讳了。”另一人:“这一嗓子,他这名字,从今儿起满朝都记住了。”
御座上,玄宗忽然探出身子,问了一句。雷海清赶紧又跪下:“梨园都知,臣雷海清。”
满殿官员听见这名字,交头接耳。有人道:“雷海清?可是当年莆田那个弹琵琶的?”另一人:“就是他。一把断弦,压了满殿番使。”
“雷海清……”玄宗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点点头,“朕记得你。上回梅妃那桩,击鼓的也是你。”
旁边老乐师低声:“陛下还记得他。”年轻弟子:“那回梅妃病重,雷师击鼓,满朝都赞过。”
“是臣。”
雷海清抱着琴退回班列,跪下谢恩。他这才听见御座上玄宗笑出了声。
满殿耳朵都竖起来。有人低声:“陛下这是要赏了。”另一人:“高公都动了,这恩赏小不了。”
“高力士。”
老内侍佝偻着腰上前。雷海清跪在地上,听见脚步声一路下来,停在他面前。一样东西,轻轻搁在他膝头。一只银鱼袋。
满殿的呼吸声都漏了半拍。
梨园班列里,那个方才替他捏了一头汗的年轻拍板弟子,手一软,手里两块檀木板“啪嗒”掉在殿砖上,响声在静极了的大殿里,格外清脆。他慌忙去捡,脑袋磕在前面的琴架上,也顾不上揉。
旁边弟子扶他,低声:“你疯了?殿上呢。”那弟子脸煞白:“银鱼袋……从七品佩银鱼袋,咱们梨园,开天辟地头一遭。”
梨园班列里有人低呼:“银鱼袋!五品才能佩的。”另一人:“他一个从七品,膝头却压着这明晃晃的东西。”
“陛……陛下,”李龟年在旁边跪下了,声音发颤,“银鱼袋,非五品不得佩,这、这不合……”
班列里有人低声:“李都都知这是替满朝争体面。”另一人:“可陛下正高兴,这话……是逆鳞。”
“朕说合,就合。”玄宗的声音里带着酒意,也带着不容置疑,“满朝五品以上的官,能替朕在番使面前挣这口气的,有几个?”
满殿紫袍没人敢接话。有人低声:“陛下这话说得重。”另一人缩脖:“挣气是挣了,咱们这些五品,脸往哪儿搁?”
雷海清双手捧起那只银鱼袋。袋子温热,不知在御座旁焐了多久。他低头谢恩,额头触地。这一赐,赐的不只是体面。五品以下独一份的银鱼袋,满长安,从今天起都会记住他雷海清这个名字。
班列里有人倒抽气:“银鱼袋,御赐的!”另一人压着嗓子:“从七品跳赐五品,这恩宠,满朝找不出第二个。”
他跪着退到班列里。眼角余光,又往安禄山那一席扫过去。
那胖子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酒,一口没动。他脸上堆着笑,手拍着,一下,又一下。
雷海清看见他那只肥厚的手,巴掌拍得通红,可指甲。那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指甲。却深深地掐进了自己的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形的白印子。毡子底下,那双肥脚却跟着《破阵乐》的拍子,一下,一下,踩得不知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