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骊山行宫的偏殿里,多了一百把奚琴。
雷海清是被李龟年连夜叫起来的。老头披着衣裳,脸色在灯下青一阵白一阵:“安禄山带了人来。一百个。说是陪番使们再听个热闹。”
他在偏殿门口站住,看了一眼那一百把琴。今天得让满殿的声音,最后只剩一个调子。
他到的时候,偏殿已经坐满了。
一百个胡乐师,一色的翻毛羊皮袄,盘腿坐在殿心的毡子上,怀里抱着曲项琵琶、五弦琵琶、箜篌,还有几样他叫不上名的家伙。为首的是个独眼的老胡儿,颧骨高耸,下巴上一部黄胡子。
安禄山坐在上首,身上那件锦袍敞着怀,露出里面毛茸茸的皮裘,正端着酒碗,笑眯眯地看他进来。
“雷都知。”安禄山故意把“都知”两个字咬得很重,满殿的人都听见了,“昨日那一曲,好听。今日我带了些自家养的乐人,来跟梨园的诸位,讨教讨教。”
“讨教”
两个字一出口,那一百个胡乐师齐齐调弦。
一百把琴,同时一响,殿上的窗纸都跟着嗡嗡。这不是讨教,这是压阵。雷海清站在殿门口,听见身后梨园的弟子们倒抽了一口凉气。一百人合奏,那声浪能把人整个裹住,一个人一把琵琶,怎么压?
安禄山端着酒,慢悠悠地添了一句:“我这些乐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不像你们梨园,养在金丝笼里,弹出来的曲子,软。”
“软”
字咬得格外重。梨园弟子里有几个年轻的,脸当场涨红了,攥紧了拳头。
李龟年在他耳边压着嗓子:“海清,要不……咱们梨园也出十人?”
后头一个年轻弟子凑上来,声音发紧:“师父,我……我这三弦,昨儿夜里断了一根。”
李龟年没答他。眼睛只盯着雷海清。
“不用。”
雷海清把那把断弦的旧琵琶从背上解下来。他走到殿心,在那一百个胡乐师对面站定。独眼老胡儿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那根断了的弦上停了一瞬,嘴角扯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不屑。
安禄山把酒碗往案上一墩:“开始吧。”
独眼老胡儿一挥手。
一百把奚琴同时炸开。那是一种雷海清从没听过的合奏。快,密,像一阵风沙劈头盖脸地砸过来。五弦琵琶的尖音在最上头飘,曲项琵琶在底下滚,中间夹着几面手鼓,咚咚咚咚,敲得人太阳穴直跳。
毡子上那股羊皮膻味混着汗气,被这一阵声浪一蒸,直往人鼻子里钻。一百人,一百种乐器,拧成一股声浪,朝殿心这个孤零零的人压过来。
雷海清站在声浪正中,没动。
他在等。等那股声浪涨到最满。涨满了,就该泄了。胡人的曲子他听出来了,是《秦王破阵乐》的调子,可被他们改成了胡风,故意改得又急又躁,像是要把大唐的曲子,当着番使的面揉碎了踩在脚下。
他抬手。
三根弦,轮指。
头一下,他没有跟那股声浪抢,而是把琵琶的音压得极低,低得几乎被一百把奚琴盖住。可就是这极低的一声,像一根针,扎进了那团乱糟糟的声浪里。
胡乐师们没在意,奏。第二下,他的轮指快了,那根针变成了一根线,顺着《破阵乐》的原谱,一丝一丝地把散了的曲子往回拢。
第三下,他的指法忽然一变。《破阵乐》的主旋律,从他琵琶底下堂堂正正地立了起来。
不是跟胡人们抢,是盖。
他这把断弦琵琶,三根弦被他弹出了金铁之声。轮指如飞,急处像暴雨打在瓦上,缓处像将军立马在山头。
那一百把奚琴的声浪,本来裹着他,这会儿反倒被他这一声主旋律劈成了两半。胡人改的那些花活,那些又急又躁的装饰音,在堂堂正正的原谱面前,一下子显得小气了。
独眼老胡儿的手,慢了。
他身边的胡乐师们开始慌。有人错了一个音,偷眼看为首的。那个先前晃脑袋最得意的,这会儿额头见了汗,手底下越来越乱。
雷海清不给他们喘气的空当,指法一沉,把曲子带进了那段急鼓,就是昨日他用指甲叩琴板的那段。
咚。这一回,他是真的在弹,三根弦上像有一千面战鼓。一百把奚琴被他这股劲儿一带,不知不觉跟着他的拍子走了,走成了他的伴奏。
有个年轻的胡乐师,弹到一半,手里的五弦琵琶慢了半拍,索性停了,张着嘴听。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捅他,他也不动。他听入迷了。
最后一个音落下,雷海清收指。
殿心安静了好一会儿。一百个胡乐师抱着琴,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先出声。他们刚才……刚才是跟着这个中原人的琵琶,把自己的曲子弹完的。
独眼老胡儿慢慢站起来。
他走到雷海清面前,站定。这个昨天还一脸不屑的老胡儿,抱着他那把曲项琵琶,对着雷海清,深深弯下腰去。
“中原乐师,”他直起身,声音粗哑,“名不虚传。”
他身后,一百个胡乐师,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抱着琴,齐齐躬身。
番使席上,有人鼓起了掌。紧稀稀落落的掌声连成了一片。梨园那边,弟子们早按捺不住,有人喊了一声“好”,整班都跟着喊起来,刚才那口“软”字憋的气,这会儿全出了。
安禄山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很快铺开。他拍着手,从案后绕出来,一步一步走到雷海清面前,身上那股羊膻味和酒气一起扑过来。他比雷海清高出一个头,俯下身,肥厚的手掌拍了拍雷海清的肩膀。
“好,好小子。”
他压低了声音,只有两人听得见:“你可知,我范阳的乐营里,养着多少这样的乐人?三千。我给他们设了个都知的缺,三品。”他把酒碗往唇边凑了凑,眼睛眯成一条缝,“这个位子,我给你留着。
三品,穿紫袍,佩金鱼。比你在这梨园里,跟着个老乐正熬资历,强。”
雷海清没接话。
他垂着眼,看着自己怀里那把断弦的琵琶。三根弦,在他怀里温温的。指尖在最细那根弦上捻了捻,没出声。他一个字都没说。这副沉默,落在安禄山眼里,比拒绝还扎人。
安禄山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答,鼻子里哼出半口气,也不恼。
安禄山直起身,哈哈大笑,转身走了。雷海清站在原地,却听见身旁那个独眼老胡儿,收拾琴的时候,凑过来,用半生不熟的中原话,低低说了一句:
“雷乐师,洛阳南市,三年前。你不记得我了。”
雷海清猛地转头。
老胡儿已经抱着琴,跟着队伍往外走了。走到殿门口,他回过头,独眼里精光一闪,冲雷海清抱了抱拳。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三年前在洛阳南市被他一曲压服的那个奚琴手,就是眼前这个人。
安禄山的人,三年前就盯上他了。从洛阳南市那一夜起,他每走一步,都在人家的眼皮子底下。
李龟年挤过来,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听见没有?三品,紫袍。海清,这价码,满朝文武谁不眼红?”
雷海清把琵琶重新背好,看着殿门口那一队胡人的背影。
“恩师,”他说,“三品的紫袍,穿在身上,就脱不下来了。”
他望着那扇还在晃的殿门,心里那点东西没落定。三年前在洛阳南市卖唱的一个奚琴手,怎么就进了安禄山那三千人的乐营?这中间,隔的又是什么路。
那奚琴手的琴,被人从背后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