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大宴,安禄山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那句话说出口的。
雷海清刚奏完一曲,抱着琵琶退到阶下。还没跪稳,就听见上首那胖子开口了。
他把琴往怀里抱了抱,退回阶下。安禄山这个“不情之请”,他得当着满朝的面,回绝得让人抓不住错处。
“陛下,”安禄山端着酒,站起来,偌大的身子晃了晃,“臣有个不情之请。”
玄宗笑着摆手:“卿家但说。”
“臣听了这三日的曲子,心里头就一个念头。”安禄山转过身,那双三角眼直直地看向阶下的雷海清,“这样的人才,窝在梨园里,弹一辈子曲子,可惜了。臣想求陛下,把雷都知,借到我范阳去。
臣那乐营都知的位子,空了许久。”
满殿“嗡”的一声。
雷海清跪在地上,手指一紧。这一天他防了许久,没防到是在这儿。在华清宫的大殿上,在番使面前,在满朝三品五品的文武百官面前。
安禄山这一招,明着是求,实则是逼。他若应了,等于当着天子的面,投了藩镇;他若不应,安禄山这张脸往哪儿搁?
殿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他身上。
他看得懂那些目光里的东西。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几个老臣,低着头,不敢看。他甚至听见有人小声嘀咕:“安将军开口,他敢不答应?”“傻子才拒绝。”
安禄山很有耐心地等着。他端着酒,笑眯眯地,像是吃定了。在他看来,一个从七品上的小乐官,能被堂堂东平郡王看中,那是祖坟冒青烟。满朝文武,谁不想巴结他安禄山?
他甚至已经想好,等这小子谢恩,自己就当众许他一座宅子、两匹马。
雷海清慢慢站起来。
他这一站,殿上不少人都跟着松了口气。以为他这是要谢恩。前排有个侍郎,已经笑着捋胡子,预备着等会儿上去跟安禄山道喜。
他把那把断弦琵琶,重新抱回怀里。喉头滚了一下。他对着御座,撩袍,跪下。
“臣,不敢奉诏。”
四个字,不高,却像四块石头,砸在大殿正中央。
满殿一下子鸦雀无声。
安禄山脸上的笑,凝住了。他端着酒碗的手,悬在半空,酒顺着碗沿晃出来一点,滴在他锦袍上,他都没察觉。
他大概活了这五十多年,头一回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一个比他小二十岁的乐官,就这么干干脆脆地顶了回来。
“雷都知,”安禄山的声音慢下来,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可想清楚了?”
“臣想清楚了。”雷海清低着头,声音平平稳稳,“臣是大唐的梨园都知。琵琶是大唐的琵琶,曲子是大唐的曲子。臣只会侍天子,不会侍旁人。”
“你……”
安禄山竟真的从座上走了下来。他那身锦袍拖过殿上的毡毯,一步,两步,一直走到雷海清面前。
满殿的人眼看着这位郡王俯下身,在雷海清耳边,压着嗓子挤出一句:“年轻人,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范阳的大门,不是天天开着的。”
雷海清没抬头。他闻到安禄山嘴里的酒气,也闻到那股皮裘上的膻味。
“臣,”他一字一句,“谢郡王厚爱。臣这条命,是天子的。”
“禄山。”
御座上,玄宗终于开口了。皇帝喝得脸有点红,摆了摆手,打了个哈哈:“你也别恼。这小子,朕知道,性子直,是个倔脾气。他在梨园待得好好的,朕也舍不得放他去你范阳吃苦。”
这话是给台阶。安禄山是聪明人,顺坡下驴,哈哈大笑:“是臣唐突了。雷都知既有心侍陛下,那是臣的不是。”他一仰头,把酒干了,可那只空碗捏在手里,指节发白。
刚才捋胡子的那个侍郎,手僵在半空,捋也不是,放也不是。满殿的人这才回过神来,偷眼去看安禄山的脸色,又偷眼去看阶下跪着的雷海清。这个从七品上的小官,今儿算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
雷海清叩首谢恩,退到班列里。
他听见自己心跳得厉害。后背的衣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湿了一片。方才那一拒,拒的不只是安禄山。他等于在满朝人面前,把范阳那位郡王的脸,当众按在了地上。
这一巴掌,安禄山记下了。他低着头,只觉一道目光从安禄山那一席射过来,像刀子,在他后背上刮。
宴席散了。
百官们鱼贯而出,没人跟他说话。有几个平日在梨园门口跟他点头的,这会儿远远绕开走,像他身上染了瘟疫。雷海清也不在意。
他抱着琵琶,一步一步往外走,听见身后有人压着嗓子说:“这小子,活不过今年。”另一个接:“嘘,不要命了?”
他抱着琵琶往梨园的偏房走,路过回廊的时候,黑暗里有人轻轻扯了他一下袖子。他手按上琵琶,定睛一看,是个小内监,十二三岁的样子,脸生得很。
“雷、雷都知,”小内监抖着声音,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纸包,塞到他手里,“这是……这是张、张供奉让奴婢交给你的。”
那孩子的手冰凉,指尖全是汗。
塞完纸包,他抬头看了雷海清一眼,那一眼里又是怕,又是不忍,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终究没敢,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压着嗓子丢下一句:“雷都知,明日……明日你仔细着。”
雷海清这才看见,他一只脚上的青布靴不知跑丢在哪儿了,光着的那只脚踩在冰凉的殿砖上,也顾不得疼,一溜烟没了影。
雷海清打开纸包。里面是一小撮松香,还有一张字条。字条上只有一行字:
“明日御宴,《霓裳羽衣曲》的谱本,该换新的了。”
他认得这笔迹。张景叙。
雷海清站在回廊的阴影里,把那纸松香凑到鼻尖闻了闻。不对。这不是寻常供琴用的松香,里头掺了东西,一闻就冲头,熏得人头晕。他再展开那张字条,指尖在“谱本”两个字上摩挲。
御制乐谱,是从太宗、高宗朝一代代传下来的,藏在梨园的秘阁里,每一个音都是校过百遍的。偷换御宴上的谱本。换一段,错一个音。那就是大不敬。大不敬是什么罪?
他在梨园待了这些日子,听李龟年说过:杖毙。株连。
白日里安禄山那一刀没出的火,又顶回他眼前。张景叙是安禄山的人。不,张景叙早投了陈希烈,可这当口,谁敢跟安禄山过不去?
这一包松香、这一张字条,是递给他一个信号:御宴那一天,谱本上会出事,而出事的,就是他雷海清。
他把松香和字条,慢慢攥进掌心。纸边硌着肉,有点疼。他没有回偏房,转身往李龟年的值房走去。这一夜,他得跟恩师把明日的局,掰开了揉碎了,理清楚。
张景叙这是要借御宴,给他扣一个“错奏御曲”的死罪。而那个传纸条的小内监,早跑得没影了。回廊外,夜色沉沉,宫城的更鼓,敲了三下。他把那纸包揣进怀里,贴着心口,一路敲开了李龟年的值房。
灯亮了一宿,两个老乐人对着那页谱本,几乎没合眼。
窗纸泛出蟹壳青的时候,李龟年忽然把笔搁下,低声问了一句:“一个梨园供奉,就算攀上了相府,又哪来的胆子,敢往天子的御宴谱本上伸手?”雷海清捏着那页被刮改过的谱,没答。
答案就在那儿,可他不敢说出口。
天亮时,值房的门开了,两个人都没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