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海清一夜没睡。
他把那张字条、那包松香,在灯下摊了半宿。张景叙的路数他懂。御宴上要奏《霓裳羽衣曲》,谱本是前一日从秘阁领出来,锁在乐班的值房里,次日照着排。
偷换谱本,不必整本换,只消在某一页上,把一个音改成另一个音。到时候他照着错谱一弹,当众走了御曲的调子,那就是大不敬。
他把这两样并排摆着。今夜这一局,谱本要守住,伸手的那只手,也得让皇帝看见。
可他没想到,张景叙连松香都备下了。
掺了料的松香,擦在弦上,弹到急处会发涩、会发飘,手一滑,错音就更顺理成章。到时候雷海清百口莫辩,是你自己手底下没数,走了天子的曲子。
三更天,李龟年披着衣裳推门进来,看见那包松香,脸色就变了:“他连这个都备下了?”雷海清点头:“掺了料的松香,擦在弦上,弹到急处会发涩、会发飘。手一滑,错音就更顺理成章。”
他坐在灯下,手指在膝盖上敲。
第二天天不亮,他去了值房。谱本果然锁在柜里,钥匙在乐班的节级手里。他当着节级的面,把谱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他要先看,张景叙换没换,换在哪一页。
节级笑问:“雷都知,这是要临时抱佛脚?”雷海清也笑:“临阵磨枪,总比磨别人的枪强。”节级听不懂,只当玩笑,赔着笑退到一边。
翻到第七页,他停住了。
《霓裳羽衣曲》的“入破”一段,有个转调的地方,原谱上记的是“比字”,他亲眼看见这一页被人动过手脚:墨迹比别处新,边缘洇着水痕,是把原来的字刮了,重写上去的。
他把那一页凑到窗边的光里。刮纸的毛茬,还在。
节级凑过来:“雷都知,谱子可有什么不对?”雷海清把那页凑到光里看了又看,不动声色:“没什么。这页墨色新了些,我当是抄漏了。”节级“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换成了一个“尺”字。
差一个音,整段曲子就走了味。而这个错,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出来。可雷海清这几年,把《霓裳羽衣曲》的半字谱,一个字一个字背进了骨头里。
哪一页该用“比”,哪一处要转调,他闭着眼都摸得出来。张景叙算准了旁人不细查,算漏了他这双耳朵。
雷海清没声张。他把谱本原样合上,锁回柜子里,跟没事人一样。出了值房,他没有回自己的屋,反倒绕到尚食局后头那条夹道,找到了那个昨夜传纸条的小内监。
小内监正蹲在墙根啃饼,看见他,吓得饼都掉了。墙根的饼渣上爬着黑蚂蚁,他啃得急,饼屑沾在下巴上,也顾不得拍。
“别慌。”雷海清蹲下来,声音很平,“我不问你别的。我只问一句,张供奉给了你多少?”
小内监嘴唇哆嗦。雷海清也不逼,就那么看着他。看了足有一炷香,小内监扛不住了,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两手捧着,眼泪都下来了:“五贯……张供奉说,事成了,再给二十贯。”
雷海清接过那钱袋,在手里掂了掂。
他又问:“谱本,是你换的,还是别人换的?”
“是、是张供奉的一个徒弟,”小内监带着哭腔,“奴婢只、只负责把松香给你送去。换谱本那夜,奴婢在门外望风……奴婢看见了,他换完谱本,还去了一趟西门,上了一辆马车。
车上下来的人,奴婢不认得,穿着相府的衣服……”
雷海清的眼睛眯了一下。
相府。陈希烈。
他把钱袋塞回小内监手里,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听着。今日御宴,你照常当差,什么都别说。等会儿有人问你话,你就把方才跟我说的,一字不差,再说一遍。敢漏一个字——这五贯钱,就是买你命的。”
小内监拼命点头。
雷海清转身,直奔李龟年的值房。他把那页被换过的谱本、那包掺料的松香、还有小内监的供词,一样一样摆在老乐正面前。李龟年越看脸越白,看到最后,手都抖了。
“这是要你的命。”老头声音发哑。
“不。”雷海清把那页谱本重新翻出来,指着那个被刮改的字,“我要他们,自己把脖子伸进来。”
他出了个主意。
“他不是等我弹错吗?”雷海清把那页谱本摊在灯下,“我偏一个音都不错。他既然买通了人,预备着在御宴上跳出来告我,那就让他跳。他一跳,就露了。”
李龟年盯着他看了半晌,点头:“你要赌满殿的人,都等着看这一出。”
“赌的就是这个。”
御宴照常开。谱本,他不动声色地换了回来。他没动秘阁的原谱,反倒凭着这些日子的默写,凭记忆,把那一页重新校了一遍。
他要当着满殿的面,把这首《霓裳羽衣曲》,一个音都不错地弹出来。等那个换谱的人,自己跳出来说他走了调。
果然。
旁边乐官低声:“雷都知今日,手很稳。”
宴到一半,《霓裳羽衣曲》起。雷海清抱着琵琶,三根弦上,珠子一样,一颗一颗往外蹦。他弹得比哪一回都准,准到李龟年在旁边听得眼眶发红。这是真的《霓裳》,是梅妃娘娘当年亲手补全的那一首。
旁边乐官压着嗓子:“他今日……一个音都没偏。”李龟年眼眶发红,没答话。
一曲终了,满殿喝彩。
就在这时,班列里站起一个人。张景叙的那个徒弟,姓什么雷海清不知道,这会儿他跪倒在御座前,声音又尖又亮:“陛下!臣有本奏。雷都知方才所奏,走了御曲的调子!
第七页‘入破’,他弹错了一个音!这是大不敬!”
满殿哗然。
那徒弟跪在地上,腰杆挺得笔直,一副稳操胜券的样子。雷海清眼角的余光,扫到班列末尾。张景叙站在那儿,垂着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皮底下那一点光,藏都藏不住。
他大概觉得,徒弟这一状告下来,雷海清纵有通天的本事,也逃不脱“错奏御曲”四个字。
玄宗皱起眉。
雷海清站起身,没慌。他捧着那本谱本,一步步走到御座前,跪下,把谱本高举过顶:“陛下。臣弹的是哪一版谱,请陛下传乐官,当众核对。”
高力士亲自把谱本接上去。玄宗叫了两个翰林乐官,对着秘阁的原谱,一个音一个音地对。对到第七页“入破”……
“回陛下,”乐官的声音发紧,“雷都知所奏,与太宗朝传下来的原谱,一字不差。倒是、倒是这本谱本上这一页……是被人刮改过后又写上的。”
玄宗的脸色沉下来了。
“带下去。”
张景叙那个徒弟,当场就瘫了。他还想喊,被殿外的金吾卫拖了出去。拖过班列的时候,他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师父救我”那一声,是冲着张景叙去的。满殿的人都听见了。
张景叙站在原地,脸上那点血色,一丝一丝褪了个干净。雷海清这才不紧不慢地,把那包掺料的松香、那五贯钱,连同小内监的供词,一并呈了上去。
“陛下,”他叩头,“这松香里,掺了迷神的药。这钱,是行贿的赃。这小内监,就在殿外候着,他亲眼看见,换谱本那夜,有人去了相府的马车。”
相府两个字一出口,满殿又静了。
玄宗坐在御座上,胸口起伏。他盯着阶下,盯了很久,忽然一拍御案,龙案上的酒盏跳了起来。
“传三司!”皇帝的声音都变了调,“把那个徒弟、这个小内监,还有……”他的目光扫过班列里面如死灰的张景叙,“一个都不许放过!查!顺着这条线,给朕往深里查!”
雷海清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殿砖。他听见张景叙在班列里,腿一软,直直地跪了下去。满殿的目光,刷地一下,全聚到了那个花白的头顶上。
雷海清眼角的余光却扫到班列最末。两个穿着相府服色的亲随,不知什么时候已猫着腰退到殿门口,一个人先缩着脖子溜了出去。相府那辆停在西门外的马车,今夜,怕是要烧得连灰都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