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办得比雷海清想的还快。
消息传到梨园,弟子们先是不敢信,后来有人把值房里那面破鼓,咚咚敲了一通。敲鼓的弟子擂着那面破鼓,擂两下,抬手抹一把脸。这些年,他们被张景叙压得太久了。
他站在梨园的院子里,听那面破鼓。案子办到这一步,今天要办的就一件:把这一院人,稳稳当当过渡到新差事上。
敲鼓的弟子喊着:“他娘的……也有今天!”旁边人拦他:“别敲了!三司的案子,还没结呢!”
三司会审,三天。张景叙那个徒弟挨不过刑,全招了:换谱本、掺松香、行贿内监,一样不落。供词里那辆相府的马车,也抠了出来。
案子一路牵到陈希烈门上。满朝都以为左相要遭重谴。到底陈希烈是当朝左相,门生故吏满朝。玄宗御笔一批:内监杖毙,徒弟流三千里,陈希烈申斥了事,罚俸一年。
那内监被拖下去的时候,雷海清在场。他看着那个十二三岁的孩子被按在地上,前几日递纸条时那双发抖的手,又晃到眼前。他别过脸,没看第二眼。
那孩子小小的身子在殿砖上一弓一弓,裤脚里洇出一小片湿。他喉咙里像卡着一根没磨开的弦,上不去,也下不来。
张景叙呢?到底是梨园的老供奉,没要命。革去所有职衔,逐出梨园,永不得再入乐籍。
那一天,张景叙是被两个金吾卫架出梨园大门的。门人早得了信,远远把门敞开着。几个平日跟张景叙走得近的乐师,缩在廊柱后头,不敢出来送行。雷海清站在梨园的廊下,看着他被架出去。
当年在莆田、在泉州、在长安,这个处处压他一头的州城首席乐师,这会儿头发散了,官服被扯歪了,路过雷海清跟前的时候,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雷海清……”他嗓子哑得像砂纸磨,“你别得意。你以为扳倒我,你就赢了?”
雷海清没说话。他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人。十几年前在莆田,这人一句话就能让戏班散伙;在泉州,这人坐着主位,连正眼都不瞧他。如今,他官服上的盘扣掉了一颗,露着里面肮脏的中衣。
雷海清心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点说不出的空。
“我背后是谁,你惹不起。”张景叙被架着往外拖,还在挣,“相爷……相爷不会放过你……”
声音远了。梨园的大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合上。廊下站着的几十个弟子,先是死寂,不知谁先鼓了一下掌,紧接着,整条廊下都炸开了。
“赶出去了!”
“这狗东西,也有今天!”
弟子们围过来,七嘴八舌。有人拍他的肩,有人冲他作揖。
一个老弟子,捧着一碗热酒挤过来,手都在抖:“都知,这碗,我替底下几十个苦哈哈,敬你。这些年张景叙当差,月俸扣三成,弟子们冬天连件绵衣都穿不上……”他说不下去了,一仰脖把酒灌了。
雷海清接过那碗酒,也没说话,对着梨园大门的方向,洒了半碗。旁边几个年轻弟子,眼圈也红了。
有个小弟子怯怯地问:“都知,张景叙走了,往后没人扣咱月俸了吧?”旁边老弟子敲他脑袋:“往后有都知做主,你还怕什么!”
雷海清被围在中间,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老弟子问:“都知,怎么不说话?”他笑了笑:“没。走了太多年,腿有点软。”
李龟年从人堆里挤出来。
老头一把拉住他的手,把他拽进自己的值房,反手关上门。屋里就他们两个人了。李龟年从案上拎起一壶酒,倒了两只粗陶碗。
“恩师这是……”
“海清,”李龟年坐下,长长出了口气,“我老了。这梨园几百号人,我管了十几年,管得腰疼。如今朝中乌烟瘴气,我一个老头子,镇不住。”
他把一只酒碗往雷海清面前一推,“今儿一早,我当着圣人的面撂了话。往后这梨园的事,你拿总。圣人准了。这不是朝廷新授的官,是内廷的差遣,不再另给告身,也没有铜印。
可打今日起,这梨园里的事,都从你手里过。”
雷海清愣住了。
“不是什么正经官身。”李龟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银鱼袋是华清宫那回圣人破例赏的,绯色也是借的。海清,你年纪轻轻,这梨园上下几百号人,眼里如今只认你一个。
这在本朝,没有第二个。”
雷都知。
他低头看着面前那碗酒,半晌没动。刚进长安那会儿,守门的官不让他走正门;张景叙坐在主位上,斜着眼说“莆田也配谈雅乐”;华清宫里,玄宗把那只银鱼袋搁在他膝头上。这一路,走得脚底全是血泡。
他跪下,给李龟年磕了个头。
“恩师。”
“起来起来。”李龟年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手背,眼眶有点红,“我教了一辈子曲子,临了,把这一整个梨园,交到你手里。值了。”
老头往门口瞟了一眼,又压低声音:“海清,这位子烫手。你坐上来,往后盯着你的人,就不止张景叙这一号了。”
“学生知道。”
“知道就好。”李龟年别过脸去,“谱子的事,弟子的事,你心里有数就行。老朽这把老骨头,往后就在后头给你压阵。”
雷海清跪下,给他磕了个头:“恩师,学生记住了。”
圣人那句口头的准话,当天就在梨园里传开了。
这一声,他听了半年。今天才算实打实落到肩上。梨园上下几十号人,见了他,齐刷刷垂手喊一声“雷都知”。雷海清低头,看见自己那身旧青衫,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回屋换上那身借来的绯色,料子挺括,垂下来,像换了一副筋骨。
回到值房,他把那件磨出毛边的旧青衫,就着案上的灯,叠了三折,压进琴匣最底层,挨着那把断了弦的旧琵琶。琴是桐木的,旧;衫是布的,软。这两样东西,都跟着他从莆田一路走到了长安。
他合上琴匣,没让旁人看见。
旨意刚传完,高力士把他拉到一边,老内侍的声音压得极低:“雷都知,大喜是大喜。可有一桩,咱家得告诉你。咱家伺候了三朝,今儿这心里,有点不踏实。”
雷海清抬头。
“安禄山,”高力士往宫城外看了一眼,“今日带了五千骑兵入朝。说是护驾。这会儿正从春明门进来,踏过朱雀大街呢。”
他捧旨的手往下一沉,绢面上那道褶,被他指腹按平了。
他跟着高力士登上梨园的高台,往南望。风大,吹得绯色官服的下摆直响。朱雀大街上,黄尘冲天。五千骑兵,顶盔贯甲,马蹄踏在青石街上,那种沉闷的声响,隔着半个长安都听得见。
百姓们被赶到街边,低着头,不敢看。高力士站在他旁边,老内侍的脸,在尘光里一阵青一阵白,嘴里喃喃:“护驾……哪有护驾护到天子大街上,甲叶都不摘的……”
他手按栏杆,看着那面“安”字帅旗,在黄尘里时隐时现。
马蹄声像闷雷,一阵接一阵,碾过朱雀大街。街边一个卖菜的老汉,被兵撵得摔倒,菜筐翻了一地,没人敢扶。
雷海清看着那一队铁骑,看得手心发凉。他在骊山见过这阵势,那时候是漫山遍野的兵,如今,这五千人是大摇大摆,开进了天子脚下。
旁边一个老妇人被人挤得跌坐在地,也不敢出声。有个年轻后生低声骂:“这哪是护驾……这是把刀架在咱脖子上了。”旁边人赶紧拉他:“噤声!你不要命了?”
雷海清站在高台上,手按在栏杆上。安禄山这五千骑兵是干什么来的,用不着谁讲。不是护驾,是示威。是告诉满朝文武:谁的刀,才真的能镇住这座长安城。
他心里那点刚被认作雷都知的喜气,早被这阵马蹄踏得干干净净。从今日起,这长安城,就不只是天子的了。
为首那员大将,在马上抬起头,往梨园的方向,望了一眼。那一眼,隔着半条大街,像钉子一样钉过来。
高力士在他旁边,低声:“雷都知,你看见没有。他望的是梨园的方向。”雷海清没答。掌心的老茧被汗浸得发潮,攥着袖口,攥出一道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