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五千骑兵在长安城里住下的第三天,雷海清就在街上,撞见了一伙抢东西的。
他那天是去西市,给梨园采办新弦。怀里揣着一小串铜钱,本想顺便给阿蛮那些留下的弟子带几块甜饼。刚走到鼓楼底下,就听见前头一阵喧哗。
三个范阳兵,披着皮裘,腰里挎着刀,正把一个卖胡饼的老汉按在摊子上,脚踩着装钱的木匣,手里攥着两把铜钱,嘴里不干不净。旁边围着一圈百姓,没一个敢上前。
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被兵一眼瞪回去,抱着孩子缩到了墙根。
他把怀里的铜钱串按了按。今天这西市,他得亲手拦一回。哪怕拦不动。
“拿来!这是军爷的赏钱!”
老汉跪在地上拽着兵的衣角,被一脚踹翻在饼炉上,热饼撒了一地。饼炉里的炭火,被踩出来一块,烫在老汉手背上,他都没敢叫。焦糊味混着新面的香气,被风一卷,钻进人鼻子里。
雷海清站在人堆里,脚步顿住了。
他身后跟着个梨园的小徒弟,小声拽他袖子:“师父,别管。这些是范阳兵,杀了人都白杀,前两天南市就有个商人……”
雷海清把袖子从小徒弟手里抽出来。
容不得他多想。他整了整身上那件新做的绯色官服,从人堆里走出去,一直走到那三个兵跟前。
“住手。”
三个范阳兵转过头。打头那个满脸横肉,上下打量他,见是个穿绯色的文官,先是一愣,随即骂咧咧地挥手:“哪儿来的酸儒?滚一边去,军爷办事……”他身后两个,已经把刀半抽出鞘,虎视眈眈地围着。
“这是天子脚下。”雷海清的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砸过去,“大唐的西市,不是你范阳的草场。老人家的钱,放下。人,你给我赔个不是。”
那兵愣住了。
他大概从没见过这样的官。一个人,就这么站在街心,挡在他们三个挎刀的军汉面前。围观的百姓也愣住了,人群里有人倒抽冷气。
“你他妈活腻了?”打头的兵“唰”地抽出刀。
刀光一闪,小徒弟在后面吓得叫出了声。雷海清没退。他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把刀举到头顶。他慢慢把腰挺得更直,把胸前那方银鱼袋,往前送了送。
“看清楚。”他说。
那兵的刀,停在半空。
银鱼袋。绯色。这是正五品的朝廷命官。他们是安禄山带来的兵,骄横是骄横,可当着满街百姓的面,真要砍了一个朝廷的五品官,那就是真反了。这一下,谁都担不起。
打头的兵盯着那银鱼袋,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却一点一点,把刀收了回去。
“你……你是谁?”
“梨园,雷海清。”他报出名号,目光扫过三个人,“把钱放下。给老人家赔罪。不然,我这就去击鼓。金吾卫半个时辰内到。你们纵兵抢掠,当街持刀——你猜,是安禄山保你们,还是金吾卫的锁链认你们?”
三个兵面面相觑。打头那个听过这个名字,握刀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他大概没想到,当街这个穿绯色的,就是前几日在骊山大宴上压过他们范阳一百个乐师的那个人。
打头那个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动了几动,终究没敢再放一句狠话。他“嘁”了一声,把那把铜钱“当啷”扔回老汉的木匣里,三个人骂骂咧咧,拨开人群,灰溜溜地走了。
走出十几步,那个打头的回头狠狠瞪了雷海清一眼,可到底没敢回来。
街上静了一瞬。
紧围观的百姓里,不知谁先低低叫了一声好。声音不大,却像点着了一挂爆竹,一街的人都跟着嗡嗡起来。卖饼的老汉爬起来,拍着身上的饼渣,扑通就给雷海清跪下了。
“使君……使君……”
雷海清赶紧把他扶起来。他弯腰,帮老汉把撒了一地的胡饼,一个一个捡回摊子上。手指碰到那些还热乎的饼,他才发觉自己手心全是汗。
旁边有人小声问:“这位使君是哪个衙门的?”有人答:“梨园的,弹琵琶的雷都知。”一问一答里,那几个刚才缩着脖子的百姓,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那老汉爬起来,头一件事却不是谢恩。他扑到饼炉边,伸出两只枯手,把那块被踩出来的炭火,一点一点捧回炉膛里,烫得直甩手,也舍不得那点火灭了。雷海清看着他手背上那个燎泡,没说话。
刚才那把刀架在半空的时候,他不是不怕。他是赌……赌这些骄兵再横,也不敢在天子脚下真动一个五品官。这一把,他赌赢了。今日赢的,不过是一时。
安禄山那五千人还驻在城里,今日他管了一个兵,明日,这种事还会来。
回到梨园,天已经擦黑。
他刚进门,就看见自己值房的灯,亮着。
雷海清心里一紧,手按上腰刀。他这一身借来的绯色、这方银鱼袋,也佩了把仪刀。他一脚踹开门,屋里坐着的人,却让他整个人僵在门口。
安禄山。
那胖子大马金刀地坐在他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壶酒,两只碗。屋里没有随从,就他一个。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满脸的横肉堆起一个笑。
“雷都知,回来了?”
雷海清没动。手还按在刀上。
安禄山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又推过另一只碗,指着椅子:“坐。别紧张。我今儿来,是谢谢你。谢谢你替我管教手下。”他端起碗,呷了一口,三角眼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雷都知好大的威风。
连我的人,你都敢管。”
雷海清没坐。他站在门口,手还按在仪刀上。
“安将军深夜造访,”他说,“就为说这个?”
“也为送你一句话。”安禄山放下碗,身子往前倾了倾,那股膻味和酒气直扑过来,“我的兵,在长安骄纵惯了。可他们再骄纵,也是我安禄山的人。
你今日当街拦他们,传出去,人家会说我安禄山治下不严。”他身子往回一靠,嘴角那点笑,凉得很,“雷都知,你是聪明人。聪明人,不该把力气,花在这种小事上。”
“将军说的小事,”雷海清终于往前走了两步,在他对面坐下,端起那碗酒,却没喝,“是老人家手心里那一块烫出来的泡。”
安禄山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他一仰脖,把自己那碗干了,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走到门口,又停下。
“酒,你留着喝。”他头也不回,“话,我撂在这儿。下次再让我知道,你当街拦我的人……”
他没把话说完,掀帘子出去了。
屋里剩下雷海清一个人。他站在原地,听着那沉重的脚步声一路下了台阶,上了马,马蹄声远了。他这才慢慢走到桌前,看着那两碗酒。安禄山喝过的那碗,碗沿上留着个油腻的唇印。
他端起自己那碗,凑到嘴边,又放下。
窗外,天全黑了。卖饼老汉手背上那个燎泡,安禄山临走那半句没说完的话,一齐堵在他胸口。他把那两碗酒都撤了,端起自己那碗,一饮而尽。酒是凉的,烧得他喉咙发紧。
这长安城,他今天管得了一个卖饼的老汉,管不了明天还会有几个这样的兵。他吹了灯,在黑暗里坐着,那句没说完的话还在耳边转。“下次”。下次,又是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