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禄山走后,雷海清一夜没合眼。
他坐在值房里,桌上的酒壶还没撤,那只安禄山用过的碗,碗沿上留着个油腻的唇印。他盯着那个唇印,想到的是王维前几日那句话。“禄山这一入朝,带的不是兵,是反意。”
天亮时他把纸铺开。今天要办的是把该说的话写上去,递到能看的人手里。
他在纸上先写下自己的名字。
他写了一道奏疏。
写的时候,手是稳的。他先研墨,再裁纸,一笔一画,像在抄谱子。一个梨园的乐官,论规矩,是没有资格上疏言兵事的。
可他在奏疏里,把这些日子亲眼看见的一桩桩,全写了:范阳私下屯粮,渔阳加固城防,入朝带五千甲士,当街纵兵抢掠,安禄山每一次见驾,都在暗中打量宫城的布防。他写完,用黄绫封好,亲自送到了阁门。
阁门使接过那封奏疏,看了看落款“梨园都知雷海清”,脸都皱成了一团。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到底没说,把那封黄绫封着的本子,小心翼翼地接了进去。
奏疏递上去,满朝炸开了锅。
“一个唱戏的,也敢议论军国大事?”
“梨园都知?管管弦管子就行了,兵事也是他插嘴的?”
“我看他是当了两天官,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朝会上,陈希烈第一个站出来。这位左相端着笏板,斜着眼睛,声音又尖又亮:“陛下,臣弹劾雷海清。身系伶官,妄议藩镇,此乃伶人干政!藩镇之事,朝廷自有处分,岂容一个乐官越俎?
此风一开,边帅人人自危,成何体统?”
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替雷海清说话。
陈希烈弹的不是一个乐官。他怕的是这种越职议事的口子一开,往后谁都能咬相权一口;更怕的是得罪范阳那位。他站出来,护的是自己的位子。
雷海清跪在殿中,听着陈希烈一句接一句地数落。他抬头,看了一眼御座。玄宗坐在上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丹墀底下,两列文武一个个垂着头,笏板抵在胸前,有人把靴尖往地砖缝里挪了挪,谁也不看谁。
“雷海清,”玄宗终于开口了,“你说禄山要反,你有什么证据?”
“陛下,”雷海清叩头,“臣没有证据。臣只有眼睛。臣在骊山,看见他的兵马漫山遍野;臣在街市,看见他的兵当街持刀。这些,满长安的人都看见。只是没人敢说。”
“大胆!”陈希烈喝道,“无凭无据,你这是离间君臣!”
“左相说无凭,”雷海清抬起头,“那五千骑兵踏过朱雀大街的时候,左相为何不上本?”
陈希烈被噎了一下,鼻子里冷哼:“那是陛下恩准的护驾。”
“护驾到百姓家里抢钱?”
雷海清追问。殿上一片窃窃私语。玄宗的脸沉下来,抬了抬手,把话头压了下去。
雷海清知道,这一压,就把他这道奏疏最后一点分量,压没了。皇帝不想听,满朝就没人敢接。他一个穿绯佩袋的乐官,再叩首,再争辩,也不过是殿上又一个不识趣的笑话。他垂着眼,看着殿砖上自己的影子。
那影子穿着绯色,看着挺像那么回事,可在这满殿紫袍中间,薄得像一张纸。他叩了个头,退下时,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痴心妄想。”
玄宗摆了摆手,没让陈希烈再说下去。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雷海清,又看了看手里那道奏疏,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有种雷海清读不懂的东西。
“起来吧。”玄宗说,“你也是一片忠心。只是这兵事,不劳你操心。回去,好好教你的弟子们排曲子。”
雷海清退了出来。
走出大殿,日头正毒。他站在汉白玉的台阶上,腿肚子有点发软。百官从他身边过,没人跟他说话。有个老尚书经过他身边,嘴唇动了动,压低声音丢下一句:“雷都知,你这道本子,递得……不值当。”
说完,背着手去了。
他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可他万万没想到,三天后,他在梨园排练,高公身边那个小内侍,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煞白,凑到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雷海清手里的琵琶,“啪”地掉在了地上。
“陛下把你的奏疏,”小内侍声音发抖,“拿给安禄山看了。”
雷海清愣在原地。
他后来才从前朝的老吏嘴里,拼出那天的情形:玄宗在华清宫召见安禄山,拉着他的手,把雷海清那道奏疏,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完,还笑着说:“你看,连梨园这个小管事,都怕你反。你说,你怕不怕?”
安禄山是怎么回应的,老吏学不出来。他只学了一句。安禄山当时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说自己一介胡儿,蒙陛下恩宠,肝脑涂地无以为报,怎会有反心。玄宗亲手把他扶起来,还赏了他金鱼袋。
而那道写满了真话的奏疏,就这么,原原本本,递到了被弹劾的那个人手里。
老吏说到这儿,还打了个寒噤:“雷都知,你是没看见。安将军哭完,站起来。脸上的泪还没干。眼睛里那点光……奴婢伺候了三朝,没见过那种眼神。”
雷海清蹲在地上,把那把断弦琵琶捡起来。琴面板磕了一下,他没觉得疼。他没有骂,也没有跺脚。他就那么蹲着,从袖子里抽出一方干净的旧帕,一下一下,把面板上磕出来的灰,轻轻擦了。
这动作他做了十几年,每回磕了碰了都这么收拾。可这一回,他的手稳得很,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
过了好一会儿,那点疼才从指节上爬上来。
他把那方旧帕子叠好,收回袖中。抱着断弦的琴,在原地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才慢慢站起来。
那天夜里,他做了第二件事。
他一个人,悄悄进了梨园的秘阁。秘阁里藏着三百年传下来的乐谱。从太宗朝的《秦王破阵乐》,到武后朝的《剑器》,到今上亲手教的《霓裳》,一卷一卷,全是孤本。
他挑出最珍贵的那十几卷,用布包好,连夜叫来几个最信任的老弟子。
“这些谱子,”他压着嗓子,“分成几份,悄悄带出城。一份去河东,一份去蜀地,一份,跟着我回莆田的路子上,藏起来。”
老弟子们面面相觑:“师父,这是御赐的谱本,私带出城,是抄家的罪……”
“正本留在秘阁,一卷不少。”雷海清从布包里取出一卷,摊开给他们看,是他这些日子亲手抄的副本,“你们带的,是抄本。真出了事,抄本丢了,也追不到你们头上。”
他把那卷谱本往弟子怀里塞了塞,声音更低,“我只是不想让这些曲子,跟这座城,一起毁在炮火里。”
几个老弟子对视一眼,不再多问,把那几卷抄本,贴身揣进怀里。跟了他这些年,他们知道,师父从不做没缘由的事。
雷海清把那卷《霓裳羽衣曲》,紧紧抱在怀里。他看着秘阁墙上那一盏孤灯,灯花爆了一下。门缝里钻进来的夜风吹得烛火一歪,满架书谱的影子跟着在墙上晃了晃,像一排站着的、没出声的人。
“照我说的做。”他说,“时间,不多了。”
老弟子们揣好谱子,鱼贯而出。雷海清一个人在秘阁里坐着,听外头更鼓敲过三更。他伸手去摸那卷《霓裳》,指尖刚碰到封皮,忽听秘阁门外,极轻极轻,有人用指甲,在门板上刮了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