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匹马是在雷海清半步之外猛地勒住的。前蹄人立,铁掌擦着他怀里的布包,踏下半圈火星。
他那天刚从秘阁那边回来,怀里抱着个布包。城门口人多,那披甲的汉子牵着马,错身走出两步,又猛地勒住,回过头,上下打量他。
他把布包换到左手,抬眼去看那员黑甲将军。今天这一面,得弄清:这个姓雷的,是来认亲的,还是来探底的。
“你姓雷?”
雷海清也停住了。那汉子三十来岁,面黑,络腮胡,一身甲胄上还沾着路上的尘土,腰里挂着一把刀,刀鞘磨得发亮。两只眼睛,像两口深井。
“足下怎么知道?”
“我听人说的。”汉子咧嘴一笑,露出白牙,“长安城里,有个弹琵琶的都知,也姓雷,叫雷海清。我叫雷万春,从河西来,入京述职。”他伸出手,蒲扇大的一只,在雷海清肩上重重一拍,“本家!走,喝酒去。”
雷海清被他这一下拍得一个趔趄,倒笑了。
两人就近找了家酒肆。雷万春也不挑,进来就拍桌子,要了三斤羊肉,两坛烧春。他喝酒是一口一碗,吃肉是整只手撕。
吃到一半,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指头粗的粗瓷小瓶,就着羊肉喝一口酒,往嘴里倒一点那瓶里的药末,眉头都不皱一下。
雷海清看了他一眼。“河西的游方医人配的,”雷万春咧咧嘴,把小瓶塞回去,“当年一箭穿了肩,阴天下雨就疼。难喝得很。”雷海清慢斟慢饮,看他吃。
两人都姓雷,又都是苦出身。雷万春是河东寒门,从军十几年,一刀一刀从卒子砍到将军。酒过三巡,话就多了。
“雷都知,”雷万春用袖子一抹嘴,“我在河西,就听过你的名头。一个戏子,当街拦范阳兵,敢跟安禄山的人瞪眼。这事,我在边军里,都没人敢干。”
“雷将军过奖。”
“不是过奖。”雷万春把一碗酒墩在桌上,眼神陡然厉起来,“我在边关,看的就是安禄山的兵。他那点斤两,我清楚。他要反,是早晚的事。
满朝文武,装聋作哑,就你一个唱戏的,敢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他盯着雷海清,“就冲这个,我雷万春认你这个兄弟。”
“河东雷氏,”雷万春喝了口酒,“祖上是从南阳迁过去的。哥你呢?”雷海清笑了笑,说自己是弃婴,连祖籍都不知道。雷万春一拍大腿:“那更好,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亲哥。”
雷万春摆摆手,“河西那年,吐蕃人围城三个月。城里吃光了战马,最后连弓弦都煮了吃。”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那时是个队正。守一段城墙。底下二十个弟兄。”他顿了很久,“城破那天,活下来三个。”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人这一辈子,能交到一个敢说真话的,比打十场胜仗还难得。”
这话刚落,邻桌几个喝酒的,便有人嗤笑出声。
声音不大,可雷万春耳朵尖。他“嚯”地站起来,大步走到那桌,手按在刀柄上。那几个是京城的闲散文官,本来笑得讪讪的,抬头一看雷万春那脸、那一身甲、那按刀的手,脸齐刷刷白了。
“笑什么?”雷万春声音像磨石头,“笑他一个戏子,敢说真话?还是笑我一个武夫,跟戏子喝酒?”
没人敢接话。
“告诉你们,”雷万春扫过那几张白脸,“这位雷都知,弹的是琵琶。骨头,比你们这些穿紫袍的硬。你们嘴里一口一个“戏子”——他敢当着满朝的面说安禄山要反。你们呢?只会在酒桌上,笑别人攀附。”
他抓起桌上一碗酒,往地上一泼,“再让我听见一句,仔细你们的舌头。”
那几个文官连滚带爬地结了账,溜了。
雷万春回来,重新坐下,给自己满上,像什么都没发生:“喝。”
雷海清看着他,忽然举起碗:“雷兄。”
“哎。”
“论年纪,是你痴长我几岁。”雷海清一饮而尽,“可你既喊我这声哥。不嫌弃,你我今日,就结个异姓兄弟。”
雷万春愣了一瞬,仰天大笑。他“哗啦”站起来,一把将雷海清拽到酒肆门口的街上,对着天一揖,两人就那么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心,撮土为炉,插草为香,结了。
“哥!”雷万春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差点把他拍吐血,“往后你的事,就是我雷万春的事!”
街上人来人往,都看这两个插草为香的怪人。雷海清被他拍得直咳嗽,心里却热烘烘的。他这一辈子,在戏班里是师父,在梨园是都知,人前从不肯露怯。
今日,头一回有个比他还横的汉子,当着满街的人,拍着他的肩,喊他哥。
结拜是痛快。可痛快了没两天,雷海清就发现,这位结拜兄弟,回京是来辞行的。
那天夜里,两人又在一处吃酒。雷万春喝着喝着,忽然不说话了。他放下碗,望着窗外,城墙上的火把一串一串。
“哥,”他声音低下来,“我明日,就出京。”
“这么急?”
“睢阳那边,”雷万春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都说睢阳是中原的腰眼。洛阳一旦有事,睢阳就是挡在叛军和江淮之间的那道门。安禄山真要反,这一仗,八成要打在睢阳城下。”
雷海清的心,沉了一下。
他懂兵事不多,可王维跟他说过。睢阳,是中原的腰眼。安禄山若南下取江淮,睢阳必是血战之地。这一去,刀枪无眼。
“万春,”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雷万春却笑了。他解下腰间那把刀。
那是一把寻常的横刀,刀鞘磨得见了木,刀柄上缠着旧麻布,被手汗浸得发黑。雷万春双手捧着,递到雷海清面前。雷海清接过来,抽刀出鞘半寸。刃口上有几个米粒大的缺口,是砍出来的。
这不是摆设,这是真刀真枪杀人的家伙。
“哥,这刀,跟了我十年。”他说,“从河西,到长安,砍过吐蕃,砍过党项。我这一去睢阳,刀枪上不长眼。”他把刀又往雷海清手里推了推,眼睛里有一种雷海清从没见过的东西,“刀,先寄在你这儿。”
雷海清没接:“这是你的贴身家伙,我怎么能……”
“哥。”雷万春把刀,硬塞进他手里,按住他的手,“若有不测,刀还我。”
他没说还到哪儿。他只是紧紧攥着雷海清的手,那只握刀的手,粗糙得像铁块。雷海清低头看手里这把刀,刀鞘上那一道一道磨痕,像刻着一个人十年的命。
他翻过刀,用袖口,把刀鞘上那道最深的磨痕,轻轻擦了一遍。布上沾了一点路上的尘土,他擦得很慢,像在替人擦一道旧伤疤。
他喉咙发紧,只说出一个字:“好。”
雷万春哈哈一笑,又恢复了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一把搂过他的肩:“哭丧个脸做什么?我雷万春命硬,阎王爷收不走。等我从睢阳回来,哥俩再喝他个三天三夜,你给我弹一曲最响的。”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第二天天不亮,雷万春就走了。雷海清送他到春明门。黑沉沉的城门洞里,那员黑甲将军翻身上马,回头冲他抱了抱拳,一夹马腹,融进了东边的晨色里。
雷海清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把刀。刀是凉的。他一直站到太阳爬过城墙,才发觉自己攥刀的那只手,掌心里全是汗。
城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没人知道这个抱刀而立的绯色官员,刚刚送走了一个可能再也回不来的兄弟。他把刀解下来,贴身藏好。从今日起,这刀,他得替万春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