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晃,又过了一年。
入秋后第一场雨连着下了七天。檐下那串铜铃,原先是风一吹就响的,这会儿淋得锈住了,任凭风怎么晃,都出不了声。雷海清在廊下站到雨停,转身就开始分批送人。
他把名册摊开,一个一个点过。今天要办的是最难的一件:把这二十六个人,从我身边送走。
头一批走的,是三个年纪最小的弟子,十七八岁,都是他从莆田一路带上来的。过渭水那天,风大,三个孩子在渡口回头望了好几眼。
他没跟他们说为什么走,只说是放他们出去,到各州县的戏班去讲学,把梨园的曲子传出去。三个孩子高兴得很,以为是师父派的美差。
他给每个人怀里塞了一卷抄好的谱。
那谱是他亲手抄的,半字旁,多记了几个旁人看不懂的小记号。几个圈,几个点,几处停顿的暗码。弟子们只当是师父的习惯,宝贝似的贴身收着。
雷海清看着他们背着小包袱出了春明门,走走跳跳,回头还冲他挥手,一直没说话。
第二批,走了五个。第三批,七个。
每走一批,他都亲自送到城门口。他不说破,只说:“到了地方,好好教,别丢了梨园的脸。”弟子们高高兴兴地应着。
有个从莆田跟着他出来的老弟子,临走前悄悄问他:“师父,是不是要出事了?”雷海清愣了一下,伸手按了按那弟子的肩:“到了河东,好好活着。”那弟子眼圈一红,跪下磕了个头,上马走了。
他安排得很细。去河东的,走北路;去蜀地的,走栈道;有两个胆大的,他让他们索性去范阳边上的幽州。“那边缺曲子,你们去了,戏班肯收。”弟子们不知道,师父给他们挑的去处,全是将来用兵的要道。
他自己也不说破。他只是在一个小本子上,记下每一个人的名字、落脚的州府、联络用的曲子。这本子,他锁在琵琶的琴匣夹层里。
人走得七七八八,梨园空了一半。后院那几间练琴的屋子,门都锁了,风吹过,檐下挂的铜铃叮当作响。风穿过空屋子,铜铃叮地响了一声,四下里没人应,那点余音在空院子里荡得老远,才慢慢散了。
雷海清有时候走过,听见空屋子里回声似的琴声,会站一会儿。
风声也就起来了。
那日他正在后院教剩下的几个弟子新曲。弟子不多了,七八个,坐在空落落的院子里。他弹一段,他们跟着学一段,琵琶声在空院子里荡出去,又荡回来。高力士派人来了,客客气气,说陛下在蓬莱殿召见。
雷海清整了整衣裳,心里却有数。该来的,总是要来。他把琵琶递给身边的弟子,嘱咐了一句“练”,才跟着来人走。
果然,进了殿,御座旁边还站着一个人,是杨国忠府上的一个判官,捧着个奏状,脸板着。
“雷海清,”玄宗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有人告你。说你身为梨园拿总的,私遣弟子,分赴各道,结交外方州府。这是私结外党。你可知罪?”
那判官立刻跟上:“陛下,雷海清将御赐乐谱私分,又遣弟子潜往河东、蜀地,乃至范阳左近,行迹可疑。若非意图不轨,为何不敢明言?”
雷海清跪下了。
他没有慌。他连额头都没磕,就那么平静地开口:“陛下,臣没有私结外党。”
“那你把弟子遣出去,是做什么?”
“讲学。”雷海清抬起头,声音坦荡,“梨园的曲子,不能烂在长安这一座城里。臣是这梨园拿总的,臣的本分,就是让大唐的曲子,传到各州各府去。
弟子们到了地方,进戏班,教百姓唱,这是光大风雅的事。至于乐谱。臣抄的是副本,秘阁的正本,一卷没动。陛下若不信,可着人去秘阁点验。”
他说一句,那判官的脸就白一分。
“你说弟子去了范阳左近,”雷海清转头,看了那判官一眼,“幽州自古是大唐的州县,戏班要吃饭,曲子要传人。难道因为那里挨着安禄山,臣的弟子,就不许去了?
臣若真有反心,臣会这样大张旗鼓,一个一个,当着金吾卫的面出城?”
玄宗盯着他,看了很久。
殿上静得能听见炉里的香灰落。雷海清跪在那儿,腰挺得笔直。这一仗,赢在一个“坦荡”他没什么可藏的,他做的事,摊在太阳底下,每一件都对得住“讲学”两个字。
真正要紧的那些东西,那些圈点暗码,那本琴匣里的册子,没有人会想到,一个教曲子的乐官,能在乐谱里藏军情。他甚至敢让陛下着人去秘阁点验。正本一卷不少,抄本分出去,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查得出。
“你就不怕朕治你的罪?”玄宗忽然问了一句。
“陛下要治,”雷海清叩首,“臣无话可说。可臣问心无愧。”
“起来吧。”玄宗摆了摆手,“朕就知道,你是个直性子。乐谱是大唐的,传人是好事。往后……”皇帝的声音里透着点疲惫,“往后遣人,跟朕说一声就是。”
那判官灰溜溜地退到一边。临退下,他回头瞪了雷海清一眼,那眼神里有不甘,也有惧。他大概想不通,一个唱戏的,怎么就把这么大的罪名,轻描淡写地摘干净了。雷海清不看他。
这一关过了,下一回,还会有人咬上来。
雷海清叩头谢恩,退出大殿。走到廊下,他才发觉后背的衣裳,又湿了。他没有像从前那样,觉得自己赢了。他抬头,看了一眼禁苑的方向。
玄宗已经回内殿去了,皇帝大概觉得,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一个乐官散几个弟子讲学,算不得什么。
陛下不是看不出来。陛下是不愿往深处想。
雷海清慢慢往梨园走。路过秘阁,他进去,把那把雷万春留下的横刀,从琴匣里取出来,用一块旧布,重新包好。刀是凉的,跟他的心一样。
他又翻开那个小本子,在幽州那两个名字底下,添了一行小字:“多听,少说。”这四个字,是给他们将来的。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今天早上送走的最后一批弟子里,有个才十五岁的小丫头,叫阿蛮,抱着琵琶,出城的时候一步三回头。雷海清站在城门口,冲她挥手。
小丫头忽然跑回来,把自己亲手绣的一个小荷包,塞到他手里,荷包上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螃蟹。
“师父,”小丫头眼睛红红的,“你什么时候来看我们?”
雷海清当时没答上来。
他现在坐在空了一半的梨园后院,手里捏着那个绣螃蟹的荷包。风从空屋子之间穿过去,吹得廊下的琵琶空弦,嗡地响了一声。他把那荷包凑到脸上,轻轻按了按。
粗布上还留着小丫头手心的那点汗温,他舍不得放下。
他把那本琴匣里的小本子取出来,就着夕阳又翻了一遍。二十六个名字,二十六个去处。这些孩子,这会儿有的已经过了渭水,有的大概正在栈道上啃干粮。
他们不知道自己肩上那卷抄本,藏着一张将来要救人的网。他们只知道,师父让他们出去讲学。
这就够了。网要藏,就得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一个戏班弟子,走到哪儿唱到哪儿,谁会防着一个唱戏的?
他把荷包放进琴匣,压在那把横刀旁边。刀是凉的,荷包是软的,两样东西并排躺在匣底。他合上琴匣,望着空院子里那一线斜下来的夕阳,心里忽然冒出一句。
这二十六个散出去的孩子,二十六粒种子,他们自己,知道肩上扛的是什么吗?
名册上有个名字,被墨涂了,又描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