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回说几年。天宝九载,安禄山封了东平郡王,年年遣使献奇珍,满朝仍称他忠臣。转过年来正月,宫里就出了一桩更荒唐的事。
事情是杨贵妃提的。贵妃坐在玄宗身边,珠翠满头,笑着说:“禄山这么大的块头,怪逗人的。我认他做个干儿子吧。”
他把琵琶搁在膝上,听着外头一句接一句的笑。这段日子不办别的,只留心一件事:这份恩宠,还能剩几年。
旁边宫女掩嘴笑:“娘娘真爱开玩笑。”贵妃身边女官低声:“这干儿子一认,往后朝堂上,可有得热闹了。”
玄宗哈哈大笑,当场准了。
近侍跟着赔笑:“陛下这一准,安将军就是皇亲了。”旁边老臣捻须不语,半晌低声:“认贼作子……这朝堂,是要变天了。”
贵妃身边宫女抬出锦绣襁褓。给“干儿子”备下的洗儿礼。满殿的人看着那胖子被裹在锦绣里学婴儿,笑成一片。
有官员拍案:“妙啊,安将军这孩子,讨娘娘喜欢!”另一个捻须:“娘娘认下这干儿子,咱大唐又多了个福将。”雷海清坐在乐班里,手指按在弦上,只觉得一阵恶心。
拜完,安禄山还起身,给贵妃跳了一段胡旋舞。那胖子两百斤的身子,在殿心旋转起来,快得像个陀螺,锦袍的下摆甩成一圈。满殿叫好。玄宗拍着御案笑出了泪。
雷海清却看见,那胖子转完最后一圈,稳稳站住,气都不喘一口。这哪是大腹便便的人,这是一头养足了劲的猛兽。他手里那把琵琶,弦在他指尖下,几不可察地顿了半拍。
百官跟着叫好。有官员拍案:“好身段!安将军这胡旋舞,满朝第一!”玄宗在御座上笑问:“禄山今年几岁?”近臣答:“微臣瞧着,将军虎虎有生气。”
雷海清看见安禄山爬起来,眼角扫过满朝。他低声问身旁官员:“你瞧见安将军那眼神没有?那不是憨态,是猎人打量猎物。”那人茫然:“什么眼神?不就是笑么。”
他弹的是《长恨》里一段软调子,配着殿上酒气。他手指在弦上走,眼睛却看着殿上那群人。有官员举着酒杯敬酒:“安将军满福!”另一个把腰弯成虾米:“娘娘的干儿子,那就是咱们的干殿下。”
满朝文武,个个都是人精。可这一屋子人,对着一个包藏祸心的胖子,争着喊“大王”。
雷海清在乐班冷眼瞧着,低声自语:“满朝都是人精,可这会儿,都在喊一个胖子大王。”
一曲终了,雷海清退到班列。他听见旁边几个官员低声议论:
他站住脚,不动声色听着。有人道:“安将军这样的人,陛下信重。”另一人凑趣:“是咱们大唐的福气。”雷海清在心里冷笑。
“安将军这样的人,陛下信重,是咱们大唐的福气。”
“可不是嘛,赤诚得很。”
“听说范阳那边,庄稼都长到马路上了。”
又一个凑趣:“安将军忠心,满朝谁不知道。”先前那人压低嗓子:“忠心……我瞧未必。可陛下信,咱只管跟着喊大王就是。”
雷海清垂下眼,没接话。这些人不是坏。是怕,是糊涂,是不愿意醒。他一个弹琵琶的,再清醒,也拦不住这满殿的梦。
廊柱后,一个年轻官员追上来,压低嗓子:“雷都知,那些话……你也信?范阳真会反?”雷海清停下脚步:“你说呢?”那官员苦笑:“我……我不敢想。”
宴上,高力士端着酒,从他身边过,脚步没停,老内侍的眼皮都没抬,只用两人听得见的声音嘟囔了一句:“雷都知,今日这曲子,弹得冷。”雷海清也不答。高力士嘟囔完,端着酒去了。
这宫里,要说真有一个人心里透亮,大概就是这位伺候了三代主子的老内侍。可透亮又能怎样呢?他也只能跟着,给一个要认贼作子的皇帝,捧着酒壶。
雷海清望着高力士背影,低声自语:“高公也看出来了。”旁边一个小黄门凑近:“都知,高公这话……是什么意思?”雷海清摇头:“他什么都知道。他也什么都不能说。”
此后四年,长安是硬撑着的太平。
天宝十一载冬,杨国忠拜了右相。他跟安禄山隔着半个朝堂咬起来,一日烈过一日。
安禄山年年上表说要入朝,年年走到半路又折回来;献马的表一年比一年厚,牵马的番将一年比一年多,一队人马过境,沿途州县得管吃管住。
雷海清在梨园里,一年一年地看。他心里那根弦,一天比一天绷得紧。
天宝十三载,有一回席散,他在殿外的廊下,遇见了王维。王维穿着一身半旧的官袍,站在栏杆边,望着宫城外那片沉沉的夜色。两人谁也没说话。
过了许久,王维才轻轻叹了一句:“昨夜,我又梦见渔阳的鼙鼓了。”雷海清侧头看他。王维别过脸去,苦笑:“梦罢了。陛下是不会信的。”
雷海清低声:“摩诘先生,你也觉得要反?”王维望着夜色:“我梦见鼙鼓,不是一回两回了。”雷海清:“那为何不言?”王维苦笑:“言了,又有谁信。”
廊下值夜的小黄门凑过来,压着嗓子:“雷都知,方才王郎中那话……是真的?”雷海清望他一眼:“你听见了?”小黄门缩脖:“奴婢……奴婢只当没听见。”
十四载的冬天,雷海清退出来,听见殿外马蹄声。他循声望去。安禄山的人马连夜开拔。有小黄门嘀咕:“不是说献了马,人还要在京里住些日子?”雷海清盯着那翻身上马的胖子,低声:“住些日子?
你见哪个献马的,翻身上马这么利落?”
雷海清望着那队人马,心一沉:“这不是归心似箭。那是逃命。或者,是要动手。”
他躲在宫墙阴影里,看清那队人马:人人轻骑,马嘴都套了枚。旁边一个夜值的老兵凑过来,压着嗓子:“雷都知,你瞧这队人马……哪像郡王回范阳?”雷海清盯着那些轻骑:“这是兵。
连夜赶路的兵。”老兵倒抽一口冷气。
他站在宫墙阴影里,看那队人马没入夜色。守夜老兵低声:“雷都知,起风了。”雷海清望着远处:“这一去,安禄山不会回来了。”
他连夜回到梨园,把琴匣打开,看了一眼那把横刀,又看了一眼那只绣螃蟹的荷包。他把那本写满名字的小册子,重新数了一遍。河东,蜀地,幽州,洛阳,扬州。
散出去的火种,二十六个人。他又把秘阁的门锁检查了一遍,把那卷正本《霓裳》,从架子上取下来,换了个更隐蔽的角落。做完这些,天还是黑的。
他坐在灯下,琵琶横在膝上,一夜没弹。窗外天色从墨黑到蟹壳青,街上挑水的、卖早食的渐渐有了人声。梨园的老管事凑进来:“都知,一宿没睡?”
雷海清望着西边:“天一亮,范阳山背后那面反旗,就要举起来了。”
梨园隔壁卖早食的吆喝起来:“热胡饼。刚出锅的!”挑水的挑起桶:“今日这天,倒晴。”街面上还是一片晴。范阳山背后,反旗已举。
天亮时宫门一阵急马蹄。守门兵高声:“什么人?”那驿卒滚鞍下马,举着沾泥文书往门里撞:“六百里加急!闪开!”
“加急!加急文书。范阳急报!”
满殿百官轰地炸开。有人失声道:“反了?十五万?”另一人腿软:“这……这可怎么好。”
守门兵拦着要查:“哪里来的谎报文书!”那驿卒从马上栽下来,腿上刀口血透裤腿,举着文书死命往门里撞:“闪开!六百里加急!”卖胡饼的挤进人群:“出啥事了?这么多血。”
挑水的撂下桶:“莫不是……范阳那边?”赶车的一把拽住他:“噤声,听他喊。”
雷海清站在梨园门口,远远看着那驿卒的背影。他听见那驿卒被拦下查验的时候,撕心裂肺地喊出了一句话,那句话被晨风送过来,清清楚楚地,落进他耳朵里:
“安禄山反了!范阳十五万大军,反了!”
街上轰然炸了。卖胡饼的手里摊子翻了:“反了?这……这可怎么好!”有老者腿一软:“前日还说范阳庄稼长到马路上,今日就反了?”一个年轻人当机立断:“别围着了!各家各户,关门!”
雷海清站在那儿,很久没动。街上的喧哗,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他慢慢低下头,看见自己怀里那把断弦的琵琶,三根弦,在晨风中,轻轻颤了一下。
旁边一个梨园小弟子跑过来:“师父,真反了?”雷海清攥紧琵琶:“反了。从今日起,咱们这些人,要换个活法了。”
街上围着驿卒的人七嘴八舌。有人道:“反了……真反了?”有人的扁担从肩上滑了下来,也忘了扶:“这天下,要换个过法了。”雷海清握紧琵琶走了两步,忽然站住。
散出去的二十六个弟子,头一个该传信的,是哪一个?
驿道上一匹马跑过去,蹄声很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