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姬云阶和王凯旋一齐问: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顾砚舟也没见过活的。
他只在谈瞎子那几本古书里头见过一张图。
那时候谈瞎子把铜边水晶镜往下一扒,凑到离书页三寸,指着上头画的那东西,一句一句给他讲。顾砚舟看着那图就瘆人,还专门问过,这东西什么来历。
谈瞎子说,这叫**蜞王**。
是极古的一种邪物,专喝血。谈瞎子自己也没撞见过,只是听老一辈盗墓的提过:春秋战国那会儿,这东西是巫师养的。拿死人的腐血喂,喂到后来,连活人都杀了往里填。
所以民间一提它,就当邪物看。
到了汉代,朝廷禁巫。尚巫者,俱五刑。巫师一批一批被杀,蜞王也跟着没了影。只有极少几只,叫巫师养在墓室里,才侥幸活下来。
这东西的触手上,那些牙尖得能咬断人骨。细牙里头还装着毒,见血封喉。一口咬上,跟吸盘一样贴住不放,人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毒发。
行当里传过一件事:有伙盗墓的撞上过,进去的一个没回来。只跑出来一个——自己拿刀把被咬住的那条腿剁了。那人凭记忆把蜞王的样子画下来,就是顾砚舟在谈瞎子那本书里看见的那张。
跟眼前这个,一模一样。
“它寿命很长。”顾砚舟一边退一边说,“吸一回腐血,能活上百年。平常就跟冬眠一样,假死着,除了繁殖,不动。可它天生能感知人血——一探到,立刻就醒。”
“繁殖?”王凯旋回头看了看那满顶的触手,“你不是说,就剩那么几只?”
“咱们倒霉。”顾砚舟的脸色发沉,“这墓主养在里头的,是雌雄各一只。这上千年,一直在繁。所以才有这么多。”
“那……那女尸身上那只,是公是母?”姬云阶的声音也有点乱。
“个头不大,照书上说的,是公的。”
“交配完了,公的就萎缩假死。它繁出来的那些,叫**腐蜞**。”
“腐蜞守在它旁边,一声不响,就是等着叫醒它。一察觉到有人进来,就扑上去,把人血吸了,喂给蜞王。”
三个人已经退到墓壁,退无可退。
前头那具女尸,被驱着,一步一步往上逼。
“蜞王一沾血就醒。”顾砚舟咬着牙,“这就是墓主为什么摆一口没盖的棺——防人进来,把人往棺边引,好叫腐蜞动手,把它叫醒。”
“这墓主也太看得起咱们这行了。”王凯旋背贴着墙,“顶上那些腐蜞就够对付人的了,何必还非得把它叫醒。”
“这东西邪就邪在这儿,各有各的差事。”顾砚舟说,“把它叫醒,最要紧的一条——它护着**鬼蜞女王**。”
“鬼蜞女王?!”姬云阶一怔,“还有女王?”
“刚才不是说了,雌雄各一只。公的是蜞王,母的,就是鬼蜞女王。”
“母的长什么样?”
顾砚舟摇摇头。
这一套东西里头,鬼蜞女王才是真正的主子。可没有谁见过它长什么样——因为根本没有人能活着从蜞王手里出来。
“贼他妈,横竖是死,还不来个痛快的。”王凯旋握紧匕首,“这玩意儿爬出来这么半天,磨蹭什么?怎么还不动手?”
“它动不了。”
“蜞王除了喝腐血,还得附在死人身上,才活得下去。这女尸千年不烂,就是这个缘故——蜞王拿吸来的血一直滋润着她,看着跟活的一样。巫师养它,图的就是这个。”
顾砚舟后背一层冷汗,贴在墙上。
“它自己没有走动之能,全靠死人驮着。所以它能操控死人。这东西还有个名字——**鬼宠**。”
“这名字倒贴切。”姬云阶苦笑,“也就阎王小鬼才养这样的宠物。”
“不。是它把死人当宠物。”
顾砚舟咽了口唾沫:“它要挑人。挑中了,杀了,再操控。这具女尸的脸已经开始烂了——看样子,它打算重新挑一个。”
他深吸一口气,从地上拾起一根火把。是刚才那帮盗墓贼抢陪葬品时丢下的。
“对蜞王来说,附上的这具死尸要紧得很。可这一套做下来极慢:从挑人,到杀人,再把触手一根一根刺进尸体,附到筋骨上操控,得几个时辰。”
“这工夫里,它不主动动手。腐蜞只管护着它,两个心意相通,它没完事,腐蜞不擅离。”
“传说跑出来那个盗墓的,就是沾了这个光。”
王凯旋听到一半,忽然回过味来:“这玩意儿杀人吸血之前,还得挑人?”
“就剩咱们几个了——”他自己把话截住,“它挑谁?”
顾砚舟没有答话。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王凯旋。
从女尸爬出棺那一刻起,那些触手,自始至终都冲着王凯旋。
王凯旋的嘴慢慢张开。
他明白了。
这几个人里,就他身子最壮,能叫蜞王长时间附得住。至于蜞王是怎么看出来的——不知道。这东西就邪在这儿。
“老子是来挖墓的,不是给你这狗东西当宝宝养着耍的!”
王凯旋破口大骂,手里那只一直舍不得放的金器,重重砸在女尸身上。
**忽然,光没了。**
黑衣服手里那盏灯笼,灭了。
整间墓室,连那具女尸,一块儿沉进黑里。
顾砚舟不用想也知道这灯为什么灭。
抢灯的那人,把他们的话全听进去了。他明白蜞王既然挑上了王凯旋,眼下只攻他一个;等王凯旋一死,好长一段时候不会再动别人。
这人心黑。他想趁这段空当,自己摸出去。
所以他把灯按了,把王凯旋往死路上推。
“我估计是出不去了。”
黑里,王凯旋的声音发颤,可那股气还在:“就当给你们争点功夫。你们要是能出去,帮我带句话给我家老头子。他叫——”
**轰!**
一团火,在黑里炸开。
顾砚舟点着了手里那根火把。
从知道这是蜞王那一刻起,他眼睛就一直在地上找能烧的东西。万幸,他怀里那火折子还干着。
蜞王几乎没短处,唯独忌火。
这也是他方才拾起火把的由头。
“遗言自个儿给你爹说去。”顾砚舟把火把递到王凯旋脸前,“小爷是盗墓的,不干送信的活。”
“一起来的,就一起走。你们俩谁躺在这儿,小爷就留下来陪谁。”
“**有火把你不早说!**”
王凯旋根本没感动,虚脱似地冲他吼。
火光一照,逼上来的蜞王果然停住。
它驱着女尸,僵僵地退了两步。那些冲着王凯旋一张一合的品字嘴,变得烦躁,“吱……吱……”叫得刺耳。
王凯旋深吸一口气,举着火把往前迈了一步。
女尸再退,尽量躲那点火光。
“就算它怕火,这么耗下去也不是个法儿。”王凯旋急。
“这儿不是主墓室。”顾砚舟说,“没有谁把蜞王搁在自己身上。这女尸是专门养它的。真正的墓主,另有其人。”
“不是主墓室,那就该有通道。”姬云阶点了头,四下看,“打一开始我就觉着怪——地底下不该有风。吹动那些尸骸的风,是从别处进来的。说明这墓里,还有通到别处的道。”
“那你们还杵在这儿干嘛!”
王凯旋瞪了他们一眼:“这王八蛋既然喜欢我,我先把它引开。你们赶紧找通道。这火把泡过水,烧不长。”
说完,他举着火把,把那具女尸往角落里引。
顾砚舟和姬云阶连忙找。
前头又有光照过来——那黑衣服举着灯,阴魂不散地跟着。
这人心黑,人却不傻。他知道跟着走还有一条活路。蜞王叫王凯旋引走了,有光,找起来也便当。
顾砚舟最恨的就是这种没道义的人。
可眼下没工夫计较。
找机关是姬云阶的本事。墓室怎么起、怎么垒,哪儿会设机簧,他扫一眼心里就有数。
他最后停在正中那口棺椁边。
棺里,全是血。
满满一棺,眼看着要溢出来。
姬云阶盯着看了许久,忽然看出门道:那血在慢慢往下沉。
可棺底下,一滴不漏。
“棺里有缝。”他说。
顾砚舟也看着那一棺血,心里发毛——谁知道里头还有没有腐蜞。
后脑一凉。
黑衣服的弩又抵上来,催他下去。
顾砚舟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刚要跨进棺,姬云阶一把拦住。
“找机关不是你干的事。我进去。”
二话没说,他进了棺,齐腰深的人血里,一寸一寸摸。
顾砚舟回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王凯旋。
他手里那根火把,越来越暗了。
姬云阶摸到棺椁上方,忽然停住。
脸上有点喜色。
手往上一提——
**一声低沉的闷响。**
一棺的人血,迅速往下沉。
棺底露出来了。底下是一道台阶,往下,往深处去。
顾砚舟连忙招呼王凯旋过来。转头对着黑衣服,冷冷一句:让他先走。
黑衣服探头看了看那台阶。灯照下去,有个拐角,看不到底。
这一路遇上的是什么,他心里有数。再想保命,也不敢一个人先下。
“你先下。”
弩又抵了顾砚舟后脑一下。
顾砚舟蔑蔑地冷笑一声。
王凯旋已经跑过来了。
没了火光压着,后头那具女尸如影随形。
而且快。
快得出乎顾砚舟的意料。那女尸跑起来的样子,说不出的诡异。就算不贴近火把,王凯旋从头到尾都在那些触手够得着的地方。
“你先下,姬云阶跟着,我断后。”顾砚舟往台阶下看了一眼,话说得急促。
“这怪物就盯着我一个。我留后头,你们才安全。”王凯旋一脸坚决,“还是你俩先走。”
站在棺里的姬云阶一把抓住他。
“咱们是盗墓的。留后头,你也当不了英雄。赶紧下去。”
王凯旋叫他推着,进了通道。
姬云阶回头看了顾砚舟一眼。
忽然笑了。
不是对他笑。是对他身后那个黑衣服。
然后摇了摇头,跟王凯旋一块儿,消失在台阶的拐角。
那点火光,渐渐淹在黑暗里。
女尸后头的蜞王不再叫火光压着了。那些狂躁的触手一下静下来——它察觉出挑中的猎物走了。
紧接着,“吱、吱”叫得更急,更刺耳。
它被激怒了。
驱着女尸,东倒西歪,狂暴地往上逼,像是要把王凯旋抓回来。
黑衣服一边举灯挡着,一边看准前头没险,拿弩把顾砚舟往前一推,示意他先走。
顾砚舟下到台阶,忽然转身,堵在那儿。
“走啊。干什么?”
墓室里如今只剩他一个人。灯还举着,挡着蜞王,可那脸,已经慌了。
“有两件事,忘了告诉你。”顾砚舟看着跨进棺的黑衣服。
“什么事?”
“第一,我最恨人胁迫。加上刚才那一回,你拿弩在我头上抵了三次。”
“谁招惹了我,我一定十倍还他。”
“事不过三。这么说,我现在就该杀了你。”
黑衣服抬起弩,话虽硬,眼睛却一直往身后瞟——那蜞王近在咫尺。人已经乱了。
“所以,我把第二件也告诉你。”
“蜞王唯一忌的,是火。它从来不惧光。反过来,它对光极敏感。”
“当时这墓里就一盏灯。可谁拿着这盏灯,谁必死。”
“我不想死。所以我说它畏光——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抢。”
顾砚舟嘴角慢慢挑起来。
“还有。蜞王丢了挑中的猎物,而你手里,又攥着这儿唯一的光……”
他脸上的笑,很痛快。
黑衣服一愣。
眼睛猛地瞪大。
灯灭的那一下,黑里响起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棺椁底下的封石,随即合上。
那声惨叫,夹着凌乱的弩弦响,隔着厚厚的石头传上来。
顾砚舟站在漆黑的台阶上,静静听着。
片刻之后,上头死一般地静了。
“也不看看小爷是被谁养大的。”他冲着头顶那块封石,自言自语,“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小爷打小当故事听。我不算计人,已经算烧高香了。居然还敢胁迫我——自作孽,不可活。”
身后的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回头一看,姬云阶和王凯旋回来了。
王凯旋看见就他一个,还没回过神:“那孙子呢?”
“留在上头,给蜞王当宠物了。”顾砚舟说得轻描淡写。
姬云阶一点不惊讶。
王凯旋看看他,忽然想起方才姬云阶催他先走那一下:“你们串通好的?”
“谁跟他串通。”姬云阶脸很平,“他压根没打算便宜那黑衣人。把灯递过去的时候,我就瞟见他嘴角那点贼笑,就知道他在做套。”
“那人其心不正,与人无尤。这样的留在身边,早晚是祸害。除掉也好。”
“就凭这个?”王凯旋不服,“你怎么知道他能除掉那孙子?万一他自己有危险呢?”
“对啊。”顾砚舟一脸痞笑,“我手上可没有弩。你就不怕我有个三长两短?”
“没有万一。”
姬云阶看了看王凯旋,目光又落回顾砚舟身上,笑里透着无奈。
“他能把我扔在墓里不管不问。还有什么事,是他干不出来的。”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