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三个人沿着那道旋转的台阶往下走,走了没有多远,前头渐渐宽敞起来。
火把那点光,照到了台阶的尽头,王凯旋停在头里,冲他们招手,顾砚舟和姬云阶走过去。
王凯旋蹲下身,手指往地上一指,两个人凑近了一看——一双鞋印。
顾砚舟接过火把往前照,那鞋印一串,一直朝他们身后的台阶上延过去。
姬云阶蹲在地上,一寸一寸看过,抬起头,话说得很准:“这不是修墓的人留下的。”
“鞋底是棕麻的,纹路粗,编的是一顺的横道。修墓的工匠穿的是麻鞋不假,可脚底打的是官家的印记,不是这个。”
“再看这血——颜色发暗发褐,边上还渗着一点土锈。不超过两百年。”
“除了咱们,这墓里还有别人进来过。”
顾砚舟眉头皱起来。
这不对。
古墓入口的夯土是完整的,一层一层,没动过一锹。墓道里也没见过开启的痕迹。那道饕餮石门,他们到的时候是闭死的。
要是有人捷足先登,他是打哪儿进来的?
“就一双鞋印。”王凯旋站起身,“到这儿来的,只有一个人。”
“不管这人怎么进来的,这墓总归叫人盗过。”姬云阶脸沉着,“咱们要找的东西,多半已经不在了。”
“不对。”
顾砚舟摇摇头。
“前室那些肉蜮,后室这具蜞王,都是墓主养在里头防人盗墓的。这两样东西命是长,能活上百年,可这墓少说也上千年了。”
“你们就不觉得怪?它们关在这么个不透气的地底墓室里,怎么就活到了今天?”
“何况蜞王这东西,只有进过食才繁殖。顶上那些腐蜞有多少?那不是一回两回的事。”
王凯旋的眼睛忽然一亮。
“这鞋印不是从上往下走的!是由里往外,朝上走!”
“这人不是打墓门进来的——他是从墓室最里头,反着往外走的?”
“往外走?”姬云阶眉头一蹙,“外头是肉蜮,是蜞王。出去送死?”
“不是送死。”
顾砚舟指着地上那串血鞋印,脸沉得滴水:“是喂食。”
“肉蜮也好,蜞王也好,能活到如今,是因为一直有人在养它们。不是来盗墓的,是来续这些怪物的命,叫它们接着守这墓里藏着的东西。”
他咽了一口唾沫。
“两百年。上回有人到这儿,就是两百年前。那也就是最近一次喂食。”
“蜞王操控的那具女尸,脸已经开始烂了——它撑不住那具尸的活性了。照这么看,也到了该再喂一回的时候。”
他顿了顿。
“咱们进这墓的时辰,刚好是它们该进食的时候。”
“我从来不信巧合。何况这是拿命算的事。”
“这是个套。有人早就算好了,故意把人引进这墓里,拿活人喂这些饿了几百年的东西!”
“操他祖宗的!”
王凯旋破口大骂:“这不明摆着是那帮人设的局?这么一说,在北邙山上包坑探墓的那个金主,从头到尾就知道这墓里有什么!”
“他找这几十号人,压根不是探墓,是找人来送死的!”
姬云阶一向沉得住气。他琢磨了半天,摇了摇头。
“要真是金主安排的,这事就太招摇了。”
“按刘天的话,那金主来路不明,身份却不低。他真想拖几十个人下来送死,用不着费这么大周章,绕这么多弯子。”
“既然养这些怪物的用意是守这墓里的秘密,那这墓在哪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何必大张旗鼓,撒出四十多号人来满山探?”
顾砚舟心里想的,跟他一样。
那个一直神神秘秘、始终没露正脸的金主,怕也不清楚这墓里有这些东西。
算起来,他和咱们一样,也是叫人使了。
真正摆这一局的,是把消息透给金主的那个人。
这人借的是金主的刀,杀的是别人。
九爷的担心,看来是对的。
金宫玉阙的消息一出,这世上就又要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那这会儿怎么办?”王凯旋问。
“这会儿事儿反倒简单了。”
顾砚舟盯着那串鞋印,淡淡一笑。
“有人进来过,还不是打墓门进来的——那这墓里,就还有一条别的出口。”
“脚印是由里往外。那就是说,这出口,在主墓室里。”
王凯旋一拍大腿,脸一下就转过来了。
“那进来的既然不是盗墓贼,是养这些怪物的,那墓里的东西就都还在!”
“这一趟九死一生,说什么也不能空着手出去!”
三个人往里走。
除了姬云阶背上那个包,家伙、行头,全丢在前头那两间墓室里了。
火把那点火,照不透黑。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不知道前头那片黑里头,还搁着什么等着他们。
手里能用的兵器,只剩王凯旋那把砍豁了口的佩刀。
越往里,越空。
空得叫人耳朵发闷。
火光里,前头现出一道上行的台阶。
汉白玉的。
阶面上刻着纹,刻得极精,一道一道,深浅都一样。
台阶正当中,雕着一朵莲花。
花瓣舒着,雕得端庄。
这叫**步步生莲**。取的是亡人一步一莲,往生天界的意思。
顾砚舟心里一沉。
要没猜错,这台阶走到头,就是墓主的棺椁。
这儿,就是这座古墓的正堂。
这道台阶端端正正,肃肃穆穆。
打从进了这墓,头一回看见一样正常东西。
顾砚舟寻思:既是正堂,谁也不想自己死后不得安生,这地方总不该再搁什么怪物了。
台阶两边有扶手。
他往上一靠:“先歇歇。”
这一路全神贯注,人早都虚了。
手一搁上那扶手——
**冰凉。**
而且不硬。
他手指稍一使劲,竟能陷进去一点。
那手感……像是摸在人身上。
顾砚舟心里咯噔一下,猛地转过身。
王凯旋和姬云阶看他那副惊慌样子,也吓了一跳。
“怎么了?”
顾砚舟没答话。
他从王凯旋手里拿过火把,慢慢走到扶手边上。
只看了一眼。
浑身的鸡皮疙瘩,“唰”地就起来了。手里火把差点没扔出去。
那根本不是扶手。
是一具尸首。
一个小丫头。
看那身量,也就五六岁的模样。
皮是发暗的,可细得很。身上好几处,还能看清皮下那一条一条细血管。
顾砚舟鼓着气,颤巍巍伸出一个指头,按在她身上。
**皮肤还有弹性。**
除了浑身冰凉,跟一个睡着的孩子,没两样。
他往旁边挪了一步。
不远处,又是一具。
姿态跟刚才那一具,一模一样,也是那么端端正正,搁在台阶旁边的柱子上。
尸首底下有凹槽。
槽里满满一槽鱼油。
这儿是正堂,绝不会有肉蜮。顾砚舟迟疑了一下,还是把鱼油点了。
火一着,就跟一条火龙似的,顺着凹槽窜出去。
三个人下意识往后退。
眼睁睁看着那条火龙一圈一圈盘上去,绕着台阶往上烧,直把一个墓室照得通亮。
三个人怔在那儿,说不出话。
这是一个梯形的墓室,六层,一层比一层小,整个儿一座祭台。
这样的墓室,顾砚舟头一回见。
更叫他心里发毛的,是每一层那些柱子上——
一根柱子上,立着一个闭着眼的小丫头。
一层一层,间隔均匀,清一色,全是几岁的女童。
粗粗一数,一百多具。
火光里看得清清楚楚:眼睛突着,浑身僵白,皮下的血管里,能看见一股一股淤黑的血。
一百多个孩子,就这么立在这祭台上,闭着眼。
火苗一舔一舔,照得她们脸上忽明忽暗。有的嘴角像还抿着,有的手垂在裙边,指头蜷着。
打眼一看,活像是排着队睡着了。
那股阴森劲儿,比刚才那些触手还压人。
王凯旋站在台阶下头,喉结一直动,半天憋出一句:“这……这墓主人是要特么干嘛?”
每根搁着尸首的柱子上,都刻着字。
每一层的字,不一样。
字体是小篆。这跟墓的年代对得上——西汉那会儿,通行的就是小篆。
第一层的柱子上,刻的是**地狱**。
第二层,**饿鬼**。
第三层,**畜生**。
王凯旋还想再往上走,去看第四层刻的是什么。
顾砚舟停在第三层,慢慢张开嘴,人开始往后退。
“**第四层——是不是就一个字?人?**”
王凯旋在上头一点头。
他跟姬云阶一块儿走回来:“你怎么知道?”
顾砚舟心里暗暗一惊。
他见过这种葬法。
在《玉函通露》里。
那书上写着一种下葬的规矩,行当里叫**童棺托尸**。
是极邪的一种葬法,书上一个字一个字写着:**邪葬**。
先前他一直不明白:这墓怎么会挑了天心倒悬这么个死局?
如今看见这六层女童,他总算摸着墓主真正的用意了。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