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这六层祭台,一层一层往上,石柱上用小篆刻着的字,分别是——**地狱、饿鬼、畜生、人、阿修罗、天**。
这是六道。
古人信这个:人死了,照着生前造的业报大小,分到六处去转世。这就是老百姓常说的**六道轮回**。
六道又叫**六趣生死轮**,是三界六道里生死运转的一只车轮。抱着这只巨轮的,是转轮圣王:面目丑怪,蓬头獠牙,脚踏鳌头,口衔轮彦,两条臂膀把那只大轮一环。
意思就一句话——**人的业力,转不回去**。
这座墓室怎么修的、怎么摆的,全是照这个来的。
要是能从墓顶上往下看,看见的就是一幅完完整整的六趣生死轮。
顾砚舟讲到这儿,顿了顿。
“那这**童棺托尸**,又是怎么个邪法?”姬云阶问。
“用童女。”
顾砚舟的声音低下去:“不是杀,是不见血——拿水溺死。几岁大的孩子,一盆水,按下去。”
“为什么不见血?血一出,那口气就散了。要的就是身上一点血不落,元阴一点不泄。”
“这些尸首按六道轮转一层一层摆开,是要叫这墓里的阴气终年不散。阴气不散,墓主的尸身不化,魂魄也拘在里头,不往六道里去。”
“书上说,用这一法,能叫人不坠轮回,起死回生。”
王凯旋听到这儿,脸上的肉都抽了一下。
“可这一法太毒。”
顾砚舟接着说:“童女的怨气重。这么摆一墓,稍有一个不慎,就叫这些怨魂困在里头,永世不得超生。所以就算有起死回生的想头,也没几个人敢真这么埋。”
“那这墓主怎么就敢?”
“因为这地方,是天心倒悬。”
顾砚舟抬头看了看那六层祭台。
“倒悬之地,主死。中宫的气不往上走、不往外散,是倒挂着往下坠的。这地界的怨魂,进去了也翻不上来。”
“本来是个大凶的死局,可叫他使得巧——倒悬的这股死气,刚好克住这些童女的戾气。”
“修这座墓的人,风水堪舆上的道行,算是到了顶了。”
“你信鬼神这一套啊?”王凯旋听他说得一本正经,认认真真问了一句。
“不信。”顾砚舟摇头,说得干脆,“真信这个,谁还干盗墓?”
“不过——这墓主人,倒是深信不疑。”
姬云阶围着祭台转了一圈,脸沉着:“真想看看这墓主是个什么人。为了一己私欲,杀这么多孩子,丧心病狂。”
顾砚舟这会儿最好奇的,反倒不是墓主是谁。
婴棺托尸,墓主的棺椁必在最高一层。死了上千年,也不怕他跑。
他想不通的是另一桩:
这一百多具童女,该是跟墓主一起下葬的。这么长的年头,凭什么不但不烂,还保存得这么好?
他举着火把,走近一具。
火光里,那张小脸阴森得慌。
凑近细看,顾砚舟吃了一惊——
那薄得吹弹可破的皮下,血管里,竟有血在流。
再往下看,脐带还没剪,从两腿之间,没进柱子底下去了。
他一时都不确定,这孩子到底死没死。
迟疑了一下,他把手指轻轻搁到那鼻尖底下。
没有鼻息。
手刚要拿开——
**那双眼,忽然睁开了。**
孩子的眼睛本该是最清最净的。可这会儿,顾砚舟对上的这双,让他从头到脚一凉。
瞳孔黑着,已经散了。僵着的眼珠四周,全是黑的血丝。
不眨。
直愣愣地,死死地盯着他。
那里头透着的东西,是怨,是戾,是杀。
顾砚舟喉结动了一下,两条腿有点发软。
更叫他魂飞魄散的——
那具尸首,从柱子上慢慢立起来了。
还在往上走。
居高临下,俯视着他。
他这才看清:连在那肚脐上的脐带,是从柱子里伸出来的。就是这根脐带,撑着这具小小的尸首,灵活自如地移。
他还没回过神。
那张嘴,慢慢张开了。
这么小的孩子,本不该有牙。
可那嘴里,一圈全是尖牙。
**猛地朝他扑下来。**
顾砚舟躲闪不及,抬手护在脸前。
只听“**咔**”的一声。
从指缝里看出去——那具尸首,已经掉在地上。
“真是造孽!”
王凯旋眼快手快,一刀剁下去,脐带断了:“跟着你,怎么撞上的全是这种恶心东西?”
“你不是说死人不会动么?怎么这墓里的死人,全他妈会动!”
脐带一断,那具尸首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眨眼就瘪了,枯萎成一具干尸。
那截脐带还在地上来回摆,从断口里喷出来的黑血,溅了一地。
顾砚舟心还悬着,一抬头——
整个墓室里,所有的童女,全在脐带的支撑下,活了。
一个接一个,睁开眼睛,露出尖牙。
身后的退路,已经叫下层的那些挡住了。
没别的法子,硬着头皮,顺着台阶往上冲。
王凯旋提着他那把砍豁了口的佩刀在前头开路。
好在他身手不凡,左劈右砍,硬生生剁出一条血路。
快到顶层,顾砚舟看见前头的姬云阶和王凯旋,直僵僵地愣在那儿。
他跑得太急,收不住脚,把两人撞倒在地。
等他抬起头——
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前头墓壁上,悬着一个东西。
通体白色,巨大,一坨肉囊,还在蠕。
那样子,跟他们在女尸身上看见的蜞王有些像,可比蜞王大得多。
他们三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
从那肉囊上伸出几十条粗大的触手,跟蛇一样扭。一条条竖起来,张开满是尖牙的嘴,冲着他们“吱……吱……”地叫。
**鬼蜞女王。**
这就是顾砚舟一直担着心、始终没露面的那东西。
没想到,它被搁在主墓室里。
而墓主的棺椁,就在它下头。
棺椁正上方,淅淅沥沥往下淌着红色的东西,不偏不倚,正好落进那肉囊。
那蠕动的身子,一口一口,贪贪地吸。
顾砚舟忽然全明白了。
主墓室,正在那口搁女尸的棺椁正下方。
上头汇进棺里的人血,渗下来了。
血一渗下来,不单唤醒了蜞王,也把鬼蜞女王唤醒了。
姬云阶和王凯旋瞠目结舌,从地上爬起来。
顾砚舟站在原地,慢慢转了一圈。
四周全是缓缓升起、张牙舞爪的小小尸首。
撑着它们的,根本不是脐带——是鬼蜞女王的触手。
难怪这些尸首不烂。鬼蜞女王跟蜞王一样,能把死尸养得鲜活,也能操控死尸。
孩子嘴里那些尖牙,都是触手刺进尸身里的头。
“这会儿怎么办?”三个人背靠背站成一个圈,王凯旋在后头问。
没人答他。
谁也没见过鬼蜞女王,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何况手里什么能挡的东西都没有。对着一群狰狞的小小尸首,除了等死,几乎什么也做不了。
“这些尸首全是它操控的。”顾砚舟握紧了拳头,“擒贼先擒王。不弄死鬼蜞女王,咱们就是死路一条。”
话说得硬。他心里清楚,这是白搭。
“就他妈一把豁了口的刀,怎么弄死它?”王凯旋问。
“**刀给我!**”
姬云阶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铁。
一把刀,莫说杀鬼蜞女王,怕是还没近身,就叫它跟前那些触手挑了。
顾砚舟回头,看见王凯旋迟疑了一下,还是把刀递过去:“大不了一块儿死。你别胡来。”
这是怕姬云阶单刀赴会。那是以卵击石,有去无回。
顾砚舟刚要开口——
姬云阶二话没说,一刀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血一滴下去,那些“吱吱”作响的触手,像是闻着了腥,忽然狂躁起来。
姬云阶快手从背上卸下那个一直背着的包,把腕上的血滴在上头。
血淌得急,很快把那个包浸得通红。
他往后退了一步,抡起来,朝鬼蜞女王扔过去。
还没靠近,就叫七八条触手稳稳接住。
那包上不断往下滴血。
那些触手配合得极周密,把那包稳稳托到肉囊上——那该就是鬼蜞女王的身子。
蠕动的肉囊,一下就把那包吞了进去,贪贪地吸上头的血。
“你……”王凯旋一脸茫然,“你是打算弄死它,还是喂它?”
“你说呢。”
姬云阶笑了笑。
抬起的手上,扣着三根线头。线头底下,坠着三节竹筒。
顾砚舟一眼就认出来了——**竹火筒**。
王凯旋教过他怎么使:捻子一点着,数三个数就撒手,别抱在怀里等。
他这才想起来,姬云阶这一路,一直把三节竹火筒背在身上。
“**趴下!**”
顾砚舟一把将王凯旋和姬云阶推倒在地,自己扑到两人身上。
**轰——!**
一声巨响,在墓室里炸开。
震得人耳朵里嗡嗡的,那股力道把整座墓室摇得乱晃。
那巨大的鬼蜞女王,瞬间炸得支离破碎。
四周那些升起来的尸首,顷刻间纷纷落地,很快枯萎成干干的一具一具。
从地上爬起来,墓室里一片狼藉。
顾砚舟撕下衣角,给姬云阶把腕子缠上。
三个人对着看了一眼。
笑了一下。
那种劫后余生的瘫软,从脚底一直往上冒。
真没想到,姬云阶这一路背着三节竹火筒,背到了这里。
他说,本来是怕顾砚舟报仇,对上人多势众要吃亏;这东西紧要关头能应急。
没想到,真救了三条命。
鬼蜞女王一死,这墓室该是真的清净了。
还好,那三节竹火筒是在肉囊里头炸的。药劲儿没往外散,墓室没塌。
伤得最重的是鬼蜞女王靠的那处墓壁,炸开一块,从里头露出厚厚实实的封条,居然一点没裂。
这墓修得有多牢,一眼就看出来了。
顾砚舟这会儿,倒越来越想问一句:这墓主到底是谁。
刚往前走一步,眼角瞟见地上——叫碎石盖着的地方,露出半截鞋印。
他拨开碎石。
一双鞋印。沾着血。
可这鞋印的纹路,跟他们在下头通道里看见的那双,**不一样**。
“看来咱们估错了。”王凯旋蹲下去,看了半天,说得很肯定,“到过这儿的,不止一批人。最早那一回,距今不超过三十年。”
“你怎么这么肯定?”姬云阶问。
“这鞋底下的钉印,我认得。”
王凯旋拿指头在地上点着:“营里发的鞋。我当兵那四年,就穿的这个。”
“不过穿这鞋的人多了去了,光凭这个,断不出身份。”
“差不多三十年。”姬云阶点头,“鞋印底下那点血,颜色也对得上。”
顾砚舟往前搜。
鞋印越来越浅,最后消失在一处墓壁边上。
他叫姬云阶和王凯旋四面留意,再没找着别的鞋印。
三十年前到过这儿的,也是一个人。
“这鞋印左右深浅不一。”顾砚舟看了看他们,“说明这人两只脚高低不齐。”
“**是个瘸子。**”
“照咱们前头的推断,到这儿来的人是喂食的。三十年前……”姬云阶皱着眉,“那会儿这些怪物还没醒。来的该不是喂食的人。”
“那这个瘸子,到这儿来干什么?”
王凯旋在那儿招呼他们过去。
角落里,他找着一个包。
一个半旧的油布包袱,一股子陈年霉味。
里头装着探铲、绳子、火折子、两根火把,还有一小包火药。
看这行头,来的多半是同行。
可顾砚舟看了看墓主的棺椁——没开过。这墓里也没有被盗过的痕迹。
干这行的,说什么也不会把自己的行头丢下。
这一行是拿命换钱的,包里每一样东西,到要紧时候都能救命。所以这一行的规矩:家伙自己挑,自己养,自己使,从不借人,从不离身。
这么一包东西扔在墓室当中,必是出了什么事。
那瘸子走得急,来不及拿。
可这也说明——这座藏得极严的古墓,三十年前就叫人探过了。
就算出了什么岔子,这人为啥再没回来开墓主的棺?
想到这儿,顾砚舟走到棺椁前。
这口棺,比先前看见的那口帝后棺还要硕大、还要厚重。
四周的纹饰精美绝伦,阴线钩连,一丝不乱,上头贴着金箔丝线,奢华到了极处。
三个人合力,慢慢把棺盖移开。
姬云阶点起火把照进去。
这棺一共**四重**。
贝墓干燥,四重棺保存得十分完好。最外头那口大棺,厚约八寸。
按葬制,**这是天子的规格**。
棺盖开的那一下,三个人全愣在那儿。
目不转睛地看着里头。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