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棺盖一开,三个人全愣在那儿,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里头。
棺里躺着一个中年男子,闭着眼,睡得很安稳。
头戴黑色冕冠,前后各垂一道珠帘,旒串笔直垂下。
身穿玄衣纁裳,上黑下红,红罗襞积,白罗大带,佩玉。
玄衣两肩,织的是日、月、龙纹;袖子上织着火、华虫。
这是**十二章纹**。
天子的衣裳。
这墓主,竟然是一个帝王。
那这儿就该是帝陵。
可顾砚舟把肚子里的书翻了几个过儿,也想不出哪一位不知名的天子,龙御归天之后埋在了北邙山。
叫人心里发毛的还不是这个。
棺里躺着的这个人——面色红润,皮肤鲜活。
跟睡着了一样。
像是声音大一点,就能把他惊醒。
王凯旋手里那把豁了口的佩刀攥得死紧,怯生生地问:“这墓里但凡死人都会动……这个看着压根不像死人的,会不会也直挺挺坐起来?”
顾砚舟摇头。
墓主不管是哪位,看得出是极信鬼神的。不惜拿帝后陪葬、养蜞王,又把这么多邪物安置在墓室里,图的就是自己不受惊扰。
他八成真以为自己能起死回生。
至于这尸身为什么保存得这么好,顾砚舟也说不上来。
可有一样他能肯定——**这墓主,绝不会让自己的身子受半点损伤。**
姬云阶在墓主手里,找出一卷纸。
暗黄的,卷着。
顾砚舟接过手一看——
这墓不但诡异,还离奇。墓室的规格是照春秋战国修的,可用的纹路、工艺,全是西汉的。
可看见这卷纸,他就能定下来了:这是西汉的墓。
这纸面平整、柔软,薄片一样,还带着点韧劲。看材质,是**灞桥纸**——西汉早年才有的纸。
在这么干的墓室里搁了上千年,这卷纸一碰就要碎。
顾砚舟一点一点展开。
上头是小篆,记的是墓主的生平。
头一句就写着:他承的是商王的正统,自称是人皇。
大意思:他这个人皇,死后深信自己能够起死回生,得方士提点相助,修了这座陵。又四出走寻,得了肉蜮、蜞王、鬼蜞女王,安置在墓室里,防人盗墓。末了还说,到了合适的时机,鬼神自会叫他再活过来。
这卷东西本来没什么稀奇。
不过是一个不肯直视死亡、一心想着长生不老的天子,自个儿的一厢情愿。
可顾砚舟看到最后那个落款——
脸,“唰”地就变了。
**子献。**
顾砚舟半天没出声。
“宋国的国君?……”他低声念了一遍,声音有点干,“后世提起他,都叫一声**献王**。”
“这挺尸的什么来头?”王凯旋看他脸色大变,“你反应这么大?”
“可宋国的国君,怎么躺在这儿?”姬云阶皱眉。
“宋国是商王的后裔。微子启降周,封在宋,奉的是商王的祭祀。宋国的国君,姓**子**。商王宫里那些旧物,也跟着进了宋,宋公家一代一代守着。”
“这颗珠子,在宋宫里传了许多代,一代一代,传到献王手里。”
“宋国的国君里头,就数他一个人摸着了这珠子的底。”
“——所以他才装死。”
王凯旋眉头一皱,摇头:“这可是西汉的墓。春秋战国到西汉,隔了多少年?这人不管是谁,也不该是子献。纸上这生平,多半是胡编的。”
顾砚舟不这么想。
这墓主既然信鬼神,信自己能起死回生;修这陵的,又是风水堪舆上到了顶的高手。
他穿的是天子衣裳,用的是天子葬制。
墓主心里该比谁都清楚:不是天子,享这样的规格,就是僭越;欺瞒鬼神,是要受责罚的。
一个不惜残杀上百女童、连自己的帝后都不放过、一心信着能再活一回的人,怎么可能随随便便乱了葬制的规矩?
可转念,他又想通了。
这人自认是商王的正统后人。商王的后人穿天子的衣裳、享天子的葬制,在他自个儿心里,那是天经地义。
这不是僭越——是他从头到尾,他自己都认为是人皇。
“战国……西汉?”姬云阶看看棺里那个人,声音都有点抖,“中间隔了七百多年。照你这么说,这人活了……活了七百多岁?”
“一个本该在战国就死了的人,躺在一座西汉墓里。”王凯旋也不敢信,“这正常?”
“那他就算是西汉的人,距今也两千多年了。”顾砚舟指着那具鲜活得跟睡着一样的尸身,“你看他,像个正常的死人吗?”
“他右手里好像攥着什么。”姬云阶一边说,一边轻轻掰开那只握成拳的手。
摊开的手心里——
一颗珠子。
一寸来大,白的。
王凯旋刚把它拿到手里——
棺里那具方才还栩栩如生的尸身,**瞬间干瘪枯萎**。
顾砚舟脑子里“轰”的一声。
**雮尘珠,藏邙山天心倒悬之地。**
毕方环里那张纸上,写得明明白白。
子献得这颗珠,守着它,到死也不肯撒手。
他这才回过味来:这珠子根本没易过主。它一直在这人身边。
一座天子的棺椁里,竟然一件陪葬品都没有。
只有这颗珠子,被他死死攥在手心里。
顾砚舟压下心里那股兴奋,指着王凯旋手里那颗珠:“这就是销声敛迹几千年的——**雮尘珠**。”
传闻里,雮尘珠是稀世的宝贝,光华璀璨,能把一整间屋照亮。
可王凯旋手里这颗,暗着,一点光都没有。
跟传闻差了十万八千里。
“这就是雮尘珠?”王凯旋一脸不信,“我差点把老命搭在里头,就落这么个玩意儿?金不是金,银不是银,看着跟一块玻璃蛋子似的。这能值几个钱?”
“一块和氏璧,能换十五座城。”顾砚舟白了他一眼,“雮尘珠你说能值几个钱。”
“和氏璧好歹是块上好的白玉。这珠子……”姬云阶也不肯叫它雮尘珠,“会不会弄错了?”
王凯旋寻思这珠子怕是有什么效用,又把它放回子献那只已经干成枯柴的手里。
没动静。
顾砚舟叫他们俩说得也有点动摇,把珠子拿过来,仔仔细细看了半天。
纯白,通体透明。
莫说光如皓月,暗得连一丝亮都没有。
那到底是什么,让献王存了几千年的尸身,一瞬间就干瘪了?
唯一变了的,就是王凯旋把珠子从他手里拿走了。
可放回去,又没反应。
“给我看看。”姬云阶说,“我倒要瞧瞧,这东西凭什么跟和氏璧齐名。”
顾砚舟把珠子递过去。
刚落到姬云阶手里——
那珠子,慢慢亮了。
放出绚丽夺目的光。
姬云阶吓了一跳,手一抖,珠子掉进了棺里。
那具干尸一沾上发亮的珠子,干瘪的身子立刻又活泛起来,跟方才一样,鲜活如生。
三个人眼睁睁看着,谁都说不出话。
“我的乖乖……”王凯旋喜笑颜开,“这还真是个宝贝啊。”
他伸手把珠子拾起来。
怪事又来了:珠子一离开尸身,子献立刻枯成干柴;而方才还光彩照人的珠子,转眼就暗了。
姬云阶那只手,像是有什么邪门在里头。
珠子只有在他手里,才重新放出光来。顾砚舟和王凯旋一碰,立刻就不亮了。
而且姬云阶握得越久,那光越亮。
到后来,那么小一颗珠子,把整间空阔的墓室照得跟白天一样。
“完了。”王凯旋拍着脑门,搓了几下脸,苦笑着对姬云阶说,“这珠子再金贵,也就你拿着有用。别人拿着就是一颗破珠子,谁买啊。你还是自个儿留着吧,往后下墓都不必带火把了。”
姬云阶早惊得说不出话。
看那样子,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
顾砚舟忽然发现:棺椁四周的地上,忽明忽暗,有光在闪。
珠子越亮,地上那些光就越亮,像是被引着,一起应和。
他围着棺椁走了一圈。
那汉白玉的地面里,隐约现出些纹路来,可在火光底下,若有若无。
他连忙叫王凯旋和姬云阶把墓室里所有的火全扑了。
火一灭,三个人再回到棺椁边。
地上的纹路,果然一点一点清楚起来。
这是汉白玉底下嵌了吸光的珠子——夜里能吸光,也能吐光。随雮尘珠一亮,它们跟着亮。那些纹路,是刻在汉白玉下面的一层,没光的时候,压根看不见。
等了片刻。
脚下那片汉白玉里,渐渐连成一幅一幅的图案。
起先显出的是**八幅**。
第一幅,全是字。可惜是金文,一个字也认不得。
王凯旋把衣裳脱下来,姬云阶捡了块石头,蘸着上头墓室滴下来的人血,把地上的金文一笔一笔抄下来。
顾砚舟收好了:回去叫吴君如译。
第二幅——高殿之上,有人双手捧着一颗明珠,献给一个君王打扮的人。
殿外飘着旌旗,旗上清清楚楚一个“**宋**”字。
那颗珠子,该就是姬云阶手里这颗。殿上那位君王,是宋公。
这才是雮尘珠真正的来路。
由此可见,珠子到子献手里之前,已经在宋国的宫里传了许多代。
第三幅——连绵的群山,一个君王打扮的人领着大军,驻扎在山下。
君王和另一个人,站在山里一处地方。他双手捧起的那颗珠,光芒耀眼。
“第二幅里,珠子是不亮的。第三幅,亮得跟皓月一样。”姬云阶看看自己手里那颗,眉头皱着,“这是什么缘故?”
“在宫殿里不亮,在山里亮——”王凯旋一本正经,“是不是这珠子得到外头才管用?”
“这会儿是在屋里,还是在外头?”顾砚舟没好气。
王凯旋一时噎住,摊开手:“那我就不懂了。”
“该是说,这珠子到了**特定地方**才亮。”顾砚舟盯着那片纹路,“画上这座山,是某一处地界。这位君王,是找着了一处能让珠子使上劲的地方。”
他看了看姬云阶手里那颗,还是满肚子疑惑:“也可能——珠子到了**特定的人**手里,才使上劲。”
第四幅——一场规格极高的殡葬。
声势浩大。抬棺的、执幡的、哭丧的,一路排出老远去。
一口棺椁,抬进陵墓里去埋。
画得极细,连棺椁的榫卯都描出来了。
可那口棺,**开着口**。
第五幅——山顶上,站着一个人。
远远地,把这一场殡葬从头看到尾。
那人手里,一颗明珠,晶莹透亮。
顾砚舟看到这儿,心里一沉。
山顶上那个,跟先前那位君王,一模一样。
是子献。
他手里还攥着那颗珠子。
史书上说子献早逝——原来是掩人耳目。
顾砚舟想不通:一个国君,弃了王位,连社稷都不要了,这还说得过去;可到底是为什么,宁可让天下人都当他死了,也不肯撒手这颗珠子?
第六幅——一座气势磅礴的宫殿。
城楼之上,站着一位帝王打扮的人,君临天下。
城下百姓,心悦诚服地朝拜。
宫殿两旁,旌旗迎风,旗上是一个小篆的字。
**汉。**
可在朝拜的人群外头,远远地,还立着一个人。
不拜。
就那么站着,看着。
他手里那颗珠,光芒闪耀——可比前几幅,暗了许多。
“战国……汉代!那已经是七百多年后了!”王凯旋声音都变了,“拿着这珠子的还是子献,样貌也没改过。怎么……怎么会这样?!”
“这……这珠子能叫他长……长生不老!”姬云阶目瞪口呆。
还有什么比权更要紧?
顾砚舟这会儿算是想到了——是命。是永不衰竭的命。
难怪子献对起死回生深信不疑。原来他早就尝过长生不老是个什么滋味。
这也是他棺里一件陪葬品都没有的缘由。跟长生不老比,钱财算个什么。
何况,他像是十分笃定自己一定能再活回来。
那年月群雄并起,宋国势弱,他先一步就把国丢了。献王携珠北走,改名换姓——本事大了,身份就藏不住。
他是个极聪明的人,知道这事早晚瞒不住——一旦露了,天下诸侯必伐宋。
所以他才审时度势,拿一场假死瞒天过海。
心思也缜密:假死之前,多半早把财物藏好了,留着他日后享用。
就算不当官、不治国,他照样富贵荣华,逍遥活了七百年。
第七幅——子献站在一处山上。
旁边有人在给他指点。
周围许多人在挖土、搬石,修的就是如今他们脚底下这座贝墓。
画里的子献,比先前老了些。
他手里的珠子,愈发黯淡。
“这是北邙山。”顾砚舟一眼就认出来了,“他们站的这个地方,正是天心倒悬之地。”
“旁边那人,就是替他挑这处风水的。”王凯旋说,“这陵,也是这人一手修的。”
“你们看出来没有?”姬云阶脸沉着,“后面几幅里,珠子的光越来越弱,子献也在变老。这就是他为什么开始挑地方、修陵。”
“这珠子虽有长生之效,可看着不是永久的。日子越久,那效用也在退。”顾砚舟说,“雮尘珠身上,该还有别的秘密。”
第八幅——子献跟如今一样,长眠在陵墓的棺椁里。
他手里那颗珠,已经彻底没了光。
**第九幅。**
一看见第九幅,三个人全都不敢信自己的眼睛。
还是那座陵。
可陵墓上方,赫然浮着一座宫阙。
金碧辉煌,美轮美奂。
九条长着双翅的龙在前头牵引,悬停在半空。
**金宫玉阙。**
而陵墓当中,子献已经从棺椁里站了起来。
他虔诚地跪拜,双手高高捧起那颗珠——
雮尘珠,再次放出璀璨夺目的光。
顾砚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回头看看棺里那具已经干瘪的献王。
那卷纸上说,鬼神会叫他再活过来。
难道那座凭空浮着的金宫玉阙上,真有仙人,真有神佛?
姬云阶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
他和王凯旋,都在看他身后。
顾砚舟迟疑了一下,慢慢转过头去。
方才一门心思看地上那些图案,谁也没顾上身后。
这一回头——
又是一惊。
身后的汉白玉墓壁上,映出一条龙。
生着双翅,体态矫健,气势威严骁悍。
顾砚舟喉结动了一下。
慢慢打开了一直挂在脖子上的那条墨玉项链。
项链里头,那条展翅的应龙——
跟墓壁上这条,一模一样。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