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坪真大!一定有不少工人维护吧?开那种小拖拉机一样的机器……”
“没见着工人,可能放假吧。”
“这么好的游泳池,碧蓝碧蓝的。你说,他们每天都换水吗?没人游也换水?”
“没打听,不过我听说有的泳池用石英砂和活性炭来过滤,再用臭氧和消毒剂来杀菌。就不用天天换水,节约水资源。”
“外墙体颜色挺特别的,没怎么见过。这叫什么蓝?或者绿?”
“酒窖里的皮椅子也是这颜色。”
“酒窖大吗?”
“怎么说呢,我也没见过别的酒窖,没个比较。粗略看了下,总得有两千瓶酒吧!可能还不止……”
“你们喝的什么?”
“当时气氛微妙,我见势不好,就赶紧跑开了。我觉得他们有要紧的事儿要谈。”
叶小桥翻看到了相册里有关“别墅半日”的最末一张。极尽豪华的每一帧,都似乎在提示他,有阳光的地方必定有伴之而生的阴影。他脑中冷不丁又响起言衡岳那句沉稳节制留有余地的“天时地利人和”,隐隐感到希望之光在前方招手。一种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的紧迫感席卷而来,他越发患得患失。
“云总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我说出来你能别笑话我吗?”
“说出来试试。”
“她像我妈……嗯,我妈,沈宁。”
武舟终于向他的叶老师展示了他内心仅存的隐秘之地。他对于因为一双腿、一个坐姿就莽撞“认母”的做法感到羞愧,难以启齿。无论多么真挚的分享都会面临被曲解的风险,即使对象是叶老师。
但他对叶小桥的善解人意始终还是抱有最高的期待值。在武舟心里,叶小桥除了日益丰富的语言和对职场生态精准的认知让人震惊以外,几乎还是一年前他偶遇并倾心的那个叶小桥。
“我懂。”叶小桥是懂的。他不惊讶是因为他清晰记得万千虹那家买手店橱窗里陈列的布依族印花裙。见裙如见人。他抱着能再次感知唐一梅气息的幻想,开启了后面的故事。然而线索太过庞杂,千丝万缕彼此勾连,稍有不慎即功亏一篑。它们必须暂时锁闭于密室里。
“不过她是上司,分寸我会把握好。这你放心。”武舟见叶小桥眼里一丝凝重划过,认为是自己稚气的做法令对方不安,便努力打消他的顾虑。
“嗯……对了,你们的海森收购案,进展到哪一步啦?”叶小桥转换话题,目光从武舟舒展的侧颜上不舍地移开,放眼前排大楼。
整个小区里入住率最高、被誉为楼王的一栋。隔几天总有某个时刻,极短的时刻,楼里九成以上灯光点亮。在暗夜天空的映衬之下,如星河璀璨。叶小桥不禁十指交叉,以一个非信徒的并不专业的祈愿手势去善待眼前可遇不可求的盛景。“但愿一切顺利。”他喃喃道。
“再有一个月吧,最多一个半月。目前还有厂房设备清算,人员安排……近期加班会很多,也许还会出差。叶老师,我们以后会好的!”武舟见叶小桥依旧保持两手相握的姿态。觉得可人无比,便情难自已地夺过那两只坚定执着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
他凝视叶小桥比之星辰也毫不逊色的眼睛,不由得神思荡漾。但还不够,只呆呆地望着并不足以承载他汹涌的恋慕。他松开双手,把叶老师整个人环抱进胸膛里。“我们慢慢会好起来的。”
“我们……”
“是啊,我们!”
现在想来,武舟特别感谢武志军当初的不留之恩。被逐出家门后的半年来,他越发觉得与叶老师共同撑起的世界是他奋斗的意义所在。“老武大智慧啊!”武舟心生感慨。
“爸爸最近好吗?你联系过没有?”叶小桥使用这个称谓时已不再生涩。
“前天通过话,说是去水镇旅游了。梁潇陪着。”
“给自己放假,挺好。”
“嗯,以前净顾着工作,攒了多年的旅行计划得一个个兑现。学校的事儿交给徒弟打理了。慢慢放手,时机到了就退休。他是这么说的。”
“爸爸说这话时情绪怎么样?我是说语气什么的,勉强吗?”
“这我倒没在意,当时他们在小木船上,船娘唱歌来着。长话短说,没几句就挂了。不过老武能放开了活,挺为他高兴。”武舟好动的手指揪起叶小桥头顶一小撮天然棕的软发,顺时针绕上指腹,待那一圈螺旋滑落下来,蓬乱地杵着,他顿时乐开了花,“嘿嘿,叶老师,你知道这会儿你像什么?”
“什么?”
“像金丝猴。不,不准确,是云南的滇猴,动物界里跟人最像的,美貌无比……”
武舟身体里孩童的习性稍不留意就会偷跑出来,跟那些轻易能被棒棒糖诱走的家伙没两样。叶小桥想和他谈谈武志军,聊一些不可明说的担忧,却每次都被武舟莫名其妙的兴奋点给化解了。
“你手机里有爸爸相片吗?翻拍你小时候的合影那种。”叶小桥争取一切机会使用这个久违的遥远称呼。两个重叠的爆破音在他嘴里,就像童年时第一次被唐一梅喂的太妃糖。贪恋那口浓郁的甜味,想使劲嚼,可又担心独此一颗的高级糖果因为不节制的口腔动作,转瞬就成了回忆。“年轻时候的爸爸,爸爸……”叶小桥念得小心翼翼。
“有的。我找给你。”武舟在叶小桥楚楚可怜的凝视里彻底沦陷。他在内心默念着,这个人,就是面前这个人,为他做什么我都愿意。
合影里,武舟跨坐在石狮子上,身侧站着父亲武志军。身后台阶上端方优雅的女士,自然就是沈宁。她一只手搭在儿子的粉蓝色毛衣上。那时武舟的肩膀还不够强壮,在修长的女人手里显得盈盈一握。他自然也想不到,若干年后的某天夜晚,由它背负的中年女士,竟然不是沈宁。
“妈妈很美,爸爸很帅。”叶小桥说着,往武舟脸上搜寻强强结合的成果。
“是的。”
“那个小女孩儿是梁潇?”叶小桥指指相片一角仅探出个脑袋扮鬼脸的小姑娘。
“对啊,还能有谁像她那样特立独行?让她一起拍,不愿意,我们仨站好了吧,她忽然冒出来……”
两人正专心沉浸,武舟手心里的物件抖动起来。猝不及防,手机差点滑落。静坐常思己过,闲谈莫论人非,老祖宗告诫得一点儿没错。
“公子,没睡吧?有东西带给你,景区纪念品。”
“明天行吗?正准备合眼。”
“这才十点。”
“行。”
梁潇说想找家店。要求是:收摊儿晚,能放心边吃边喝边聊天。有烟火气,但不能过分嘈杂,不循环放凤凰传奇那一路的歌来把人逼死。东西实惠,干净卫生。透明厨房。老板娘漂亮热情嘴还不碎。
武舟说,我带你去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