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姐的店，入夏以来生意火爆。新推出的龙虾节盛况空前。武舟和梁潇抵达排挡街，已是夜间十点半。大半天顾客盈门的场面终于散解了些。
俩人进店时，桂姐正坐在一张空桌边喝茶歇息。常年迎来送往，练就了她对相貌过目不忘的本领。不待武舟开口，她自是起身迎上前去。并进一步展示了她对客人信息超凡的记忆能力。
“武帅哥，来啦？”莞尔一笑，温厚婉约一时间压倒了世故老练，叫人眼睛一阵舒服。
事实上，武舟的名字只在这店里被徐燃提过一次。不经意那种。桂姐竟记下了。武舟在扑面而来的亲切氛围里恍惚起来，有一刻觉得自己或许真是个熟客。
酱排骨，蒜蓉和南乳汁，三种口味的龙虾各点了五斤。啤酒喝了两瓶半，梁潇在莫文蔚低回性感的歌声里越发松弛下来。她眼神飘忽，觉得与她促膝而坐的武公子此时并不是一个具象的人。
他是一套标致五官的组合。眼睛、鼻子、嘴巴、下颌，都好看。是让她见之忘忧，却又眼中生泪的好看。他粘了酱汁还在兢兢业业扒拉龙虾壳的手指头也好看。是厨房小矮凳上坐着干家务的俗常踏实的好看。就是这套五官，又模糊，又清晰，忽近忽远。让她内心雀跃，又不禁伤感。
“唔……南乳的好吃！”武舟三指钳住去了壳的整块虾肉往油碟里蘸。正过来，反过来，一脸得意地瞧着梁潇。
“公子，我让你来陪我说话，怎么光顾着吃？”
“那你倒是说啊，梁大师！”武舟将手指尖嘬出响声来。
“爸妈停战了。”
“嗯？”
“我爸三天前从二叔家搬回来了。”
“不是说分居快乐的吗？”
“他是没办法。二叔当外公了，女儿外孙回来坐月子，爸住的小房间得腾出来。”
“你妈什么态度？”
“她说房产证上写的俩人名字，他随时回来没人有权利拦着。”
“窃喜呢吧？我一直觉得你妈对你爸有感情的，好面子罢了。”
“人活到一定时候幡然醒悟了吧！上个月她忽然去我店里找我，当时我手上有活儿。她就搬把椅子陪在边上。说看看女儿怎么上班的。看了整整一个小时。她当着顾客的面给我这样的人平反，说，别听外面那些人瞎说，什么搞纹身的不三不四，她觉得就是艺术！弄得我那顾客又疼又乐，哭笑不得。”
“想跟你接近，又找不着话题，只能硬来。”
“后来顾客走了。她跟我说，最近一直失眠，总想起那些年她动不动情绪失控。在单位受了气，回来就迁怒孩子老公。可巧老公又是个出家无家的，吵不过老婆就往外奔。三天两头躲到兄弟家去。她也隔三差五住单位宿舍去。孩子没人管，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奇葩父母。好在有邻居家叔叔阿姨照应……她说起沈阿姨，还掉泪了，让我无论如何得报答你们一家。”
“你没告诉她，你就差在我们家生根了吗？还特贤惠，田螺姑娘似的，洗衣做饭，什么都干。反正，我是你弟，你是我姐，一家人不说见外的话。”
梁潇伸手想摸摸武舟的寸头。奈何酒精作用，视力模糊，怎么也降落不到预期位置。屁股离凳，身子往前探，脚下却一个趔趄，栽倒在武舟怀里。复读机似的念着“我就想给你们做一辈子饭”，第八遍念到一半，昏睡过去。
“你们怎么来的？”桂姐将梁潇散落在脸颊上的头发捋向耳后，唯恐女顾客因为五官被覆盖而窒息似的。
“我打车送她回去。”说着，武舟像上次伺候酒后的徐燃那样抄起梁潇胳膊，动作之豪放引得桂姐杏眼圆睁。
“你，你放下！”桂姐音量不大，但足够严厉，“对个姑娘家怎么能这样？活了三十年没见过你这样待女朋友的！”
她扶住梁潇，轻悄悄地给武舟做了个口型：“抱！”
桂姐帮忙把梁潇的腿塞进出租车里，武舟紧跟着上了车。车门即将关上时，桂姐迟疑着说了句：“常来啊！那个，喊小徐一块儿来！”
“小徐……哦，徐燃啊，我尽量，得看他媳妇儿看得紧不紧。走啦！谢谢姐！”
桂姐没有立即转身回店。她在路口的夜风里站了会儿。两手交叠时不小心蹭到了右手小指关节上的泡，本能地皱了眉头。手背上一小半都泛着鲜艳惨烈的红。傍晚被滚水溅到后，一直没得空涂药。客人多起来，就更加顾不上。
月影婆娑，又快到昼夜交替的时候了。作为整条街公认的夜市女王，她有时觉得自己就像某种昼伏夜出的动物，和宜居阳光下的人类本就该是错过的。而且反复错过。不得不错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