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武舟惊醒,满头大汗。面颊咸湿,泪水不知冲刷了多少遍。这是非正常醒来。而睁眼前,他目睹了一场非正常死亡。
“好些了吗?大猫。”叶小桥递来一杯水,“以前没见过你这样。”
“什么样?”武舟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涉险过来似的,四肢疲惫,双眼惊愕。
“就是,紧张,恐惧,嘴巴里还一直嘟囔……”
“说什么了?”
“听不大清,好像是……给我,求你了……好像是这样。”
武舟双臂支撑着坐起,把靠枕垫在后背。叶老师睡前泡的柠檬水就是有奇效,武舟喝下两三口,呼吸似乎稳定了些。“你先睡吧,我坐会儿。”
那是一具直立的人体,在不同于空气的某种奇怪介质里上下浮动。起初只是背影。武舟能看清那人的头发散乱悬浮。一漾一漾地,毫无生机地盛放着。像跌落枝头的整朵合欢花在风里舒展开,又如倒置镜头里雨水打湿的柳树。
那身体浮动幅度不大,但有节律。刚巧迎合武舟脉搏的跳动。每一下如同鼓点,被它击打过的胸口闷涩而感窒息。
无边黑暗降临前的某个时刻,一丛金色光芒突破重围斜射而来。那一头波动的乱发上,顷刻间晶莹闪耀,像萤火虫聚集狂欢。武舟伸出手,轻轻拽动一绺闪光的发丝,却似触动了某个开关一样,令那身体缓缓地转了过来……
女人脸是笑着的,但笑容尤为沉静。武舟从未见过如此圣洁的面孔。这熟悉的五官并不属于某个少女,她甚至是有些沧桑的。
她无瑕的眼睛里没有光,没有波光流动。武舟不确定自己正与她对视着。但即使对面仅是两颗玻璃球,他也无法克制地陷落下去。他又一次伸手,自信能够凭借臂力将女人带离这让人无望的地方。“把手给我,好吗?”
女人依然是笑着的。只是身体反倒后撤漂移而去。越来越够不着,武舟开始慌乱。他迈不动步子,膝盖像被无形丝线往后方拖拽牵引。他无法挣脱阻力,徒劳地划动双手,劈波斩浪的姿态使周遭的一切随之剧烈晃动起来。女人也晃动起来,然而手却仍是被缚住一般。“求你了,把手给我好吗?我已经有力气了,我是个大人了!”
女人不予理会,往暗黑处下沉。黑洞长出的巨口将她逐渐吞噬。武舟拼命摆手:“不要,不要走!”他想和女人再“对视”一次,哪怕面对的只是两只浑浊的玻璃球。可是黑洞瞬间化为乌有。
这时捆绑住他的丝线自行消失了,头顶上方一声声“大猫”的呼唤让他感官重又敏锐起来。他尝得出咸味,从面颊流向嘴角。他一瞬间意识到,他用尽全力却喊不出名字的那个女人,即使他使出浑身解数却无法阻止她又离开了一次。不,不是离开,是死。他长大了,知道什么是远行,什么是死。
背身侧卧的叶小桥一直在等待武大猫调整完状态躺下。可当他翻过身来,却见武舟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对面墙上一幅油画作品发呆。
它并非出自名家手笔,是他们有一次在街头碰见美院学生为山区孩子义卖募捐,花了五百块买下的。
画中人展现的是背影。两个少年,一高一矮,相互搭肩。在夕阳下的沙滩上,赤足站着。面迎霞光,脚踩细浪。
作者是位油画系大二女生。她给两位潜在顾客诠释了创作初衷。她说画里那个长长卷发的高个儿男孩儿,其实是“不存在”的。这是她溺亡的弟弟,出事那年十岁。她想像了活到现在的他该有的审美趣味,所以替他“留”了一头文艺气质的长发。旁边的矮个子男孩儿,是她替生性孤独的弟弟生造的发小,她想让弟弟有人陪伴。
女孩儿的坦诚十分打动人,并没有以商业头脑去权衡普通人对于寓意凶吉的顾忌,没有为了便于作品出手而夸大或扭曲画里的情感意义。他们买下了。主要是叶小桥的意思,他觉得武舟会喜欢。
“怎么了,大猫?画儿搁在卧室有什么不妥了吗?”
“没有不妥。就是容易陷进去。好了,睡吧!”武舟在叶小桥无心的提示之下想到,或许这梦里的无助伤感,只是因为睡前瞥了一眼画作,以及由此想到别人的故事而引发的吧。他已经许久没有梦到与诀别有关的画面了。
与海森的又一轮谈判在A市如期举行。武舟依旧在后排就座。不是在万舒云的正后方,稍稍偏一些。这样一个抬头一个侧脸,两人便能借助余光彼此对接。
多年以来,万舒云参与或主持过不少收购谈判。什么样的腥风血雨都见识过了。高超的业务技巧和优秀的职业情商,使她能极完美地将冷静理智铺展在脸上。即便是内心巨浪滔天。
而唯有现在,有武舟在场的谈判,能让她即使战况胶着,还始终保持愉悦。那是真正的内心舒朗,与职业素养无关。武舟第二次充当万舒云的“后盾”。当然从推动谈判进程的价值上看,这个后盾的作用有些难以界定。万舒云说不清楚,武舟更是。
下班后,武舟推说家中有事,没有陪万舒云去酒吧庆祝再战告捷。
接连加班多日,武舟觉得愧对叶老师。
他骑着山地车,沿通往蓝石苑的小路缓慢蹬踏。沿街人家的灯火逐一亮了起来,人声与窗户大开的厨房里传出的锅碗碰撞声,让他觉得日子会永远这样绵长下去。他继续缓慢蹬踏。足够慢,才能在轮胎碾压过每一寸地面时不错过任何一道风景。
仔细回想起来,已经很久没和叶老师携手相伴夜间散步了。没时间只是借口。许多次都是叶老师以上班太累为由不肯下楼。武舟觉得叶老师某些方面正发生着变化。语风,神色,对缓慢流转的生活细节的不耐,对各大楼盘过分殷勤的关注……当然,武舟见过唐一梅,亲临过“破楼”,所以叶小桥的这些变化目前还没到令人费解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