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舒云常去的酒吧位于A市中心商务区一栋筒子楼一样的四层建筑里。
酒吧在二层，窗外视野并不开阔。但万舒云喜欢这里，尤其偏爱窗边的沙发座。深夜降临，满眼霓虹闪烁。她手执一杯蓝色玛格丽特，望向不远处某栋商业大楼。
那楼里仅剩几间依旧亮灯的办公室。其中一间的白炽光从窗口倾泻而出，将整座楼烘托成了满怀心事的古堡。而古堡里正幽禁着一个等待小伙伴搭救的白裙小公主。不过，几乎每次探头出来，并将窗户开得更大的，都是一位叼着烟的中年眼镜男。
他手肘撑在窗台上，专注地吞云吐雾，显得沉静而落寞。而每当烟身前端携着未灭的火星突然掉落时，他却能反应神速，准确无误地将其从半空捞回。然后那个亮亮的点在他手心里不见了。万舒云欣赏过至少五次，她当作免费魔术来看。
事实上并无观赏价值。然而万舒云爱看。因为魔术师来自大楼里的一家报业集团的财经杂志编辑部。那是万明川曾经供职之所在。
该编辑部近三十年未换址，实属难得。万舒云小时候第一次来父亲单位串门，领着她到处参观的是父亲当时的助手小张叔叔。后来在楼下吃儿童快餐时，这位中文系高材生给她现编了白裙小公主的故事。那是童年快乐影像之一。但他给万舒云留有的最深印象，则是万明川葬礼上忙前忙后的身影，以及默默流泪的样子。他尽其所能，送了恩师最后一程。
万舒云回到A市后和他见过面。当年的青春意气已然不复。他们在编辑部楼下的咖啡馆坐了一下午。聊了很多陈年往事。其中一部分让万舒云对某些存有疑惑的细节更加笃然于胸。也更坚定了逆风而行的决心。
后来，万舒云此刻身处的酒吧就成了她踩点之后时常光顾的地方。她失意时会来，顺境时也会来。坐在临窗的沙发座上往外眺望，老张叔叔在不远处变魔术。
而武舟是在那之后出现的又一个慰藉。武舟不用变魔术，万舒云唯一给他附加的动作是时不时喷上点清淡烟草味的香水。跟着她，陪着她。就这样。
万舒云在她的公寓卧房里被晨光叫醒时，脸上还凝固着酒吧归来后的笑意。胜利在望的兴奋感，使伸懒腰的姿态都比平常更加舒展恣意。
天光大亮时能感受到幸福，而非又一天精于算计的开始，这在她而言实在珍贵。她想让自己的屋子里家庭气息再充盈些。于是果断弃了外卖APP，蓬头垢面地奔进厨房，翻出久未启用的平底锅，准备亲自做一顿丰盛早餐。
黄油搁进锅里加着热，食材拆袋摆在一边静候登场。但终究，手机铃声赶在培根下锅前响了起来。
万明泽邀请万舒云周末到家里吃饭。说海森的事情上她辛苦了，要好好犒劳。还解释说之所以赶早给侄女打电话，是怕她有别的安排。
万舒云熄了灶台的火，木头锅铲握在掌心里像搁浅的独木船。万明泽对她关怀备至视如己出，越用心越让她觉得心口被堵住。本来蓬勃的食欲一下烟消云散。她稍微顿了顿，平静而礼貌地说：“叔叔，对不起，确实有安排了。”
这个早上的第二份邀约在她开车上班途中不期而至，让她不禁怀疑自己的嘴巴或有可能开过光。范伟霖邀请万舒云周末到别墅一叙。“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必须来。”
通向凤爪山上某座豪华别墅的林间道，武舟再次驾驶大切诺基蜿蜒而上已是轻车熟路。范伟霖远远看见驾驶室下来的是年轻健朗的武舟时，既惊讶，又觉得意料之中。他使劲将愠怒藏在微笑里。看在万舒云的面子上。
几天前万舒云联系武舟同往时是这么说的。“上次没喝成的酒，我一定让你补回来！”
武舟对于来自云总的霸道相邀并不反感。甚至羞耻地想到自己的“乖巧”这么快又有用武之地，心里欢腾无比。别说喷两下香水，就算是穿件特大号童装示人也不在话下。当然，这只是武舟一厢情愿的假设，万舒云不会这样要求。
就在接到云总指令的当晚，武舟把周末外出计划告诉了叶老师。随后，叶小桥给他安排了一个重要任务。
“大猫，云总是你女神吗？瞧你眉飞色舞那样儿！”
“嗯……怎么说呢？不是女神……你看过‘宝莲灯’没有？就那动画片。”
“小时候看过，就记得齐天大圣特逗！”
“三圣母，还有印象吗？”
“沉香的妈妈？”
“对。云总是她那样的。”
“哦……大猫，我挺好奇她什么样。”
“照片吗？我翻翻，上回去海森集团应该有合影。”
“其实我更好奇的是，豪宅里的人与金领高管碰头会聊些什么。”
“我都听不到的，他们说特别重要的话会支开我。再说了，我不感兴趣。”
“我感兴趣，行吗？”
武舟没有追问为什么。叶小桥只消一个恳切的眼神就足以让武舟闭嘴，并且立即同意参与行动。唯有一件事武舟可以自己拿主意，让他觉得依然守护住了底线。
“就你自己听听得了，不要分享给别人，行吗？”
“嗯。”
第二天夜里。“大猫，你看这是什么！”叶小桥从门口衣帽架上的背包里取出黑红相间的物件。
武舟接过来看，疑惑道：“钥匙扣？”
“不，录音笔。内存够大，续航时间够长。22小时持续录音没有问题。是目前市面上录音清晰度最好的，放口袋里，放包里都不影响效果。”叶小桥一脸兴奋。“到时你不用打开听，给我就行了。这样你是不是心里好受些？”
“我肯定不听。还有，傻瓜，我们呆不了那么久，不需要那么大内存……”武舟抚摸叶小桥洁净光滑的头发，“傻瓜啊！”他觉得叶老师的孩子气比自己更甚。
再度凤爪山之行，从万舒云给武舟让出驾驶室座位开始。四十分钟后抵达目的地。之后便重现了第一次来酒窖时的一幕。范伟霖引路，武舟与万舒云紧随其后。即将进入酒窖，武舟将手里一大串钥匙掂量了两下，金属碰撞声吸引了万舒云。她侧过头来。
“带这干嘛？”
“哦，一时糊涂，顺手带出来了。我还没口袋。现在成了累赘。”武舟往上衣和裤子上一番搜索按压，使语言因为有动作的加持而更显得天衣无缝。“要不我搁回包里去？包在车上。”
武舟终究还是实施了令他不忍心的“谋划”。这应验了陆铭曾对这个优秀新人的某种猜想。他确实配得上那句话：志不在此，非不能也。
“不用那么麻烦了，还特地跑一趟。来，放我包里吧！回去时记得找我拿。”万舒云揭开皮包搭扣，掀起包盖，歪头笑着邀请他。
“行。那我到处走走，你们谈事儿！”说完，武舟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迅速撤离。脚步里净是慌不择路，掩藏不住。万舒云在他身后瞧着，瞧他晕头转向，瞧他踩踏路边小花小草之后道歉连连……她心里涌出别样欢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