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哪儿的海边?”武舟从茶水间接了杯咖啡过来,路过徐燃的工位。
“墨西哥湾。”
“有旅游计划?”武舟又扫一眼徐燃电脑。
“先看看。”
“为什么是墨西哥湾?为什么不是巴厘岛,马尔代夫?为什么不是三亚,大连?”武舟问得漫不经心且逻辑低幼,他自己知道。但就是问了,这种童稚的语言风格让他舒服。
“我说兄弟,我发现你越活越回去了,为什么,为什么,跟个孩子似的。”徐燃终于将眼睛从屏幕里拔了出来。“我听人说啊,”他压低声音,“集团近期有投资墨西哥湾一个钻井平台的计划。要是真的,我们说不定有机会出去考察。”
“可是,不是说进军科技领域吗?海森这么大的项目还不够刺激吗?万氏胃口够大的。”
“说是有第三方参股。联创二公子的公司。”
“范……?”
“对啊。”
“这么高层的信息,你从哪儿听来的?”
“绝对可靠。说是万夫人在牌桌上透漏出去的,其他三个牌友里边有一个是我大学哥们儿的亲戚。前两天同学会他告诉我了。我们公司目前知道的人还不多。你也就别往外抖搂了。”
那是自然的。武舟心想。他不断提醒自己还有一个更加需要守口如瓶的信息。万舒云和范伟霖曾不止一次密会过。
自幼喜读历史,他能明白楚庄王迎娶郑女越女是为了稳定边境抵御外敌。那么万舒云和范伟霖地下室里谈婚论嫁又有什么难以理解的呢?不过,除非万舒云亲自“昭告天下”,否则那些发生在蓝绿色皮质高脚椅上的“浪漫情事”,武舟会一直保护下去。它们不容亵渎。
“大猫,将来等我们买了大房子,把爸爸接过来住吧?”
“大房子,你想买多大的?”
“一百八十平?二百平?差不多吧!而且得好地段。”
“那你说的将来够远的。小点儿不行吗?”
“人得有理想。”
武舟被叶小桥所说的“理想”二字触动。眼底有一瞬发热。但他更加确定,叶小桥近半年来逐日深陷的不只是理想中,而是幻想。
武舟收拾屋子时曾无意间翻出书架一侧厚厚一叠楼盘房型宣传册。全是二百平左右。地段优越。按首套房交首付就得近三百万。武舟半开玩笑说叶老师该不会得了癔症?然而叶小桥满眼憧憬,丝毫没有求而不得的怅惘哀伤,他便不再多话。
武舟打量蓝石苑这套租来的小家,生活所需一应俱全,所爱的人他睡醒睁眼就能看到……满足感是他辛苦加班的动力。而叶老师不同,他背负了破楼人生留下的后遗症,每一步都迈出抗争意味。这种意味武舟迈不出来,但他尊重。
电话那头,万舒云被爵士乐和人声包裹着。武舟初接通的十秒钟里,只听到背景。终于云总的声音漫过来,明显带着几分醉意。
“小,武舟,能帮我干件事儿吗?”
万舒云告诉武舟,她正在一个朋友的生日聚会上。忽然需要一份报表数据。
“需要我打车来接您吗?”
“傻瓜,我要是能走得开,自己早打车了。”她说分身乏术。
“您告诉我东西在哪儿,我给您取了送过去?”武舟往衣架方向移动。
“你去公司,上内网,用我的权限登录。我把账号和密码发给你。还有具体要哪些数据,也发给你……你传给我。”万舒云话语里丝毫没有阅后即焚的意思。
“明白。”武舟稍事整理,与即将就寝的叶小桥抱歉地拥吻了一下,“叶老师,事出紧急,不好意思啦!”
叶小桥坐在床沿上,手指绞动着睡衣上的木质纽扣,似乎将眉间连带着绞出了川字纹。但那不是忧虑,也无关愤懑。他在沉思中感到了豁然开朗。
三天后。武舟短信里向叶小桥发誓,这是海森的案子收工前最后一次加班。
叶小桥回复说:“我熬了虫草鸡汤,给你送过来!”
武舟估算了叶小桥抵达时间,提前五分钟在公司楼下静候。刚刚入秋,节气更替将明显的昼夜温差赠送给了这座城市。晚九点,林立高楼之间的浑浊被凉风荡涤一空。楼前广场空地上,武舟颀长的身影直探向叶小桥必经的路口,如同给他铺了一条指路地毯。武舟的白衬衣在风里鼓动着,这独一无二的路标终于迎来了手拎保温桶的叶小桥。
通过门禁时,叶小桥紧赶一步拽住武舟。
“大猫,你猜我想起什么了?”
“应该和我一样,图书馆楼顶大平台,是吗?”
“嗯,是啊。那会儿你领我进去,我还挺心虚,总觉得名不正言不顺。其实这会儿也心虚。”
“心虚什么呀,你是员工家属。而且是辛苦加班的员工家属!”
叶小桥跟在武舟身后,看衬衫西裤打造下的大个子。他想起一年多前武大猫T恤短裤露腿毛,骑车载他勇闯商学院大门的情景。顿生隔世之感。
他记得男生宿舍2号楼人流穿梭,值班室后窗石榴花如火娇艳,沈阿姨火锅里牛肉丸鲜嫩溢香,猫着腰偷跑进来的大男孩儿,眼中含月。
他对这个男孩儿一见倾心,可是他为自己的破楼血统深感自卑,裹足不前。后来他去炸鸡店打工,触摸男孩儿的气息,为他所以为的名花有主黯然神伤。可是他不知道,男孩儿默默珍藏了那枚叶氏创口贴。再后来唐一梅走了,举目无亲,男孩儿把他融进胸口里,领他回家……
那些他亲身经历的,目睹耳闻的,哀伤的,绝望的,欣喜的,感恩的,都曾赋予他生命的份量。这份量来自此时前方带路的男孩儿。叶小桥这会儿是忐忑的。
“喝吧,我看着你喝!”叶小桥盛了一小盅,搁在武舟键盘前,“里边的虫草花和鸡肉也要吃光!”
“我回家可就半夜了,你这么等着?”
“没事儿,通宵我也等着。我们一起回去!”
叶小桥没有料到自己所说“通宵”二字竟如同预言一般。他们彻夜未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