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近九点，武舟在他的座椅上醒来。
两个女同事携着早点气味和煲剧心得路过，目睹了工作狂睡眼惺忪的憨态。她们对视一眼，重又望向武舟，眼神里投出一丝歉意。懊悔刚刚没有压低嗓音说话。对她们而言，有幸亲眼见证实习生的忘我敬业，实属难得。
武舟微微勾了勾唇角，点点头，当做回应。
他垂眼看看，上半身盖着外套，脚上皮鞋换成了备用拖鞋。是叶老师。
叶小桥何时离开的他不清楚，只记得那一通捏背揉肩之后，他昏沉沉睡了过去。座椅靠背上，他睡得很踏实，就跟在自家卧室里一样。
去洗手间一番洗漱，神清气爽之后思路也明晰不少。他低头嗅了嗅略微发酸的衬衫，记起昨天并没有把通宵加班列入计划。叶老师熬了虫草花鸡汤，深夜送温暖。小心翼翼跟着他进公司，初生婴儿一样打量万氏投资公司这个新世界。看他喝汤，陪他工作。偶尔插两句话，提到了“女神”万舒云。
叶老师像孩子似的央求，说想看看云总办公室，武舟带他去终日锁闭的淡绿百叶窗前溜了一圈。叶老师还想看看女神账号里的天地。武舟不解，问缘由。叶老师说，就想看看。这是武舟无法抵挡的叶氏撒娇。示弱，直接，用最柔软的语气下着最后通牒。
“好，我试试。”武舟的把持不住完全在叶小桥意料之中。
“为难吗？大猫。”叶小桥读得出武舟眉间的犹豫。
“嗯，密码一定改了，光有账号没用。当然这么做很正常。不过，有些手法现在不具备条件。只能暴破了，我得先排除出她的IP，然后再……”
“什么爆破？”
“就是穷举，原理你懂的。我知道。”
“我懂。”
“这个需要花些时间，长短不好说。你先眯会儿吧，可以了我叫你。”
“哦。好。”叶小桥枕着武舟的胳膊，脑袋朝一侧微倾。视线刚刚好，投在大个子儿童的脸上。武舟被叶小桥灼热的眼神盯得浑身燥热。他决定为荣誉而战，像证明男人的性能力一样去迎难而上。武舟利用暴力破解，苦战了三个小时，终于为叶小桥打开了神秘世界的大门。
后来他仰倒下去。模模糊糊感到肩头被抚摸被揉捏，舒服至极。叶小桥站在他身后，他微合的眼睛能看到那张倒置的精美的脸。身体随座椅弹簧一颤一颤，不多时，他便在摇篮里睡着了。
在他意识之外，叶小桥替他换上舒适的备用拖鞋。盖上初秋的薄款外套。而后，来到屏幕里神秘世界的大门前。踏进去，探索了许久许久。
武舟从楼下星巴克返回，拎着咖啡三明治进了电梯。万舒云却像特地恭候似的，立在那里笑颜可人。出电梯后，她拽了一把武舟的袖子道：“没回去？”
“一不小心睡着了。”
“你跟我来。”
万舒云刷开门锁的动作让武舟想起昨夜硬闯禁地的举动，觉得有愧。愧对云总的信任。当然，这种不安，在他一想到叶小桥好奇心被满足的笑意时，就荡然无存了。
云总“特许”，武舟在茶几前坐下，吃起了早餐。三明治还剩半块时，云总壁橱里一件男士衬衫摆到他面前。材质挺刮的纸拎袋上印着武舟尚能辨认的顶级品牌LOGO。
“偶然看到的，商场模特穿得很好看，我觉得你也合适。一直在等机会拿给你。新的，没洗过。不嫌弃就换上，这种牌子工艺流程相对严格，消毒杀菌比较到位……别不好意思接受，我喜欢看。要求过分吗？”
“不，不过分！我去换上！”武舟两三口吞完早餐，乖巧地拎着衬衫冲向门外。门即将合上时，武舟扭头看了眼，万舒云正从茶几上收拾起他忙中遗落的空纸杯和快餐包装。在武舟不小心泛起潮湿的眼里，那样子像极了一位宽容的母亲。
下午工作间隙，梁潇的电话突然而至。“公子，你下来！”
武舟奔到窗前，高空俯瞰楼前空地。按他对梁大师的了解，这个女人绝无可能端坐底楼大厅等候。她最本色的姿态是，仰着头，跟整幢楼较劲。或许双手还叉着腰。
然而武舟没有找到那个跋扈的身影。
“哪儿呢？”
“车里。”电话里梁潇的回答简洁冷静。
武舟钻进老武的黑色速腾里。“我爸在后备箱里？玩儿呢？”
“玩儿什么玩儿，我看你出来透透气也好，脑子憋坏了都。”梁潇取下墨镜，镜腿别在领口上，“喏！”她敲敲方向盘边沿，再抓了把空气递过去。
“啥？”武舟摸不着头脑，却还是本能地伸手去接。这是十来年时间成就的默契，无需解读意义。
“这车，武叔叔让我开来给你，以后就是你的了。”
“不明白。”
“他说，就一代步工具，让你上下班或者出去办个事儿方便点儿。蓝石苑的车位本来就留好了，不用操心。不算好车，你先用着，等报废了再换。”
“我爸自己怎么不开？”
“叔叔现在绿色出行。行了，不多说了。”
“姐你帮我问问，我爸什么时候批准我回家？”
“嗯，好。”梁潇抬头看看武舟。武舟刚巧也正瞧着她。她卸去双层假睫毛的眼睛十分耐看，舍弃了杀气腾腾的美，显得静定成熟：“对了，叔叔让问，小桥公子最近惦记八宝鸭没有？就这他可记得牢。”
“行，我回头问问。”武舟一直觉得，梁潇这半年来充当传声筒的起因简直堪称世纪之谜。他怎么就沦落成了弃儿呢？
梁潇打车走了。车里空落起来。武舟觉得老武竭尽所能把这辆车打造成了新车。颈椎枕换了，座椅套也换了，方向盘光洁如新……车主人试图抹去车辆曾被使用过的痕迹。甚至是，车主人存在过的痕迹？武舟不小心弄响了喇叭，这声音像是提醒他，年轻人，扯远了。
下班后，武舟开着四轮车向传说中的RAINBOW驶去。那里，叶老师或许正周旋在几个多金无聊的中年女顾客中间，也可能被文艺青年们簇拥，成为他们眼中绝佳的建模脸。当然，这只是现阶段叶老师与世界过招的方式。风物长宜放眼量，会好的，都会好的。我来啦，叶老师，小桥公子……
武舟以为会重现炸鸡店和买手店门前静待叶小桥的场景。那时他跨坐在自行车上，而叶老师从店内投来的目光穿透大玻璃门与他对接。今天他特意把车停在距离RAINBOW稍远的车位上。他想偷偷看叶老师步下台阶，再朝着必经路口款步走来的样子。待时机成熟，他打开车灯，按一下喇叭……
然而叶老师被人半路截胡了。武舟腾地坐直。意外来得突然，他只顾瞪大眼睛。
叶小桥上了一辆香槟色豪车。自愿的，并非被劫持。武舟又一次确认并没有收到信息告知下班后去向。不安，外加好奇心驱使，武舟踩下油门。
武舟跟随前车来到他从未涉足的片区。一家高档会所门前，那辆豪车里陆续下来了三个人。驾驶室出来的是个高个子女人，她对身后左侧门下车的男人似乎尤其敬重。敬重但并无距离感。待叶小桥从副驾驶室钻出来，女人示意泊车员将车开走。三人两前一后行至会所门廊。那里通透辉煌的打光之下，武舟终于一一辨清了一行人的面目。
万氏的千金，和万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言总监。叶老师竟与他们有交集？
太突然，武舟无法一时之间理出头绪。脑中闪回无数个场面。铺天盖地而来。他不知道该先接着哪个？
他给叶小桥打电话，“在哪儿？”
“加班，在店里。”
起初的不安，猛然间变得粘稠，粘稠成了慌乱。武舟感到缺氧，立即打开车窗。外面的风和萨克斯乐声一起灌了进来。
他大口大口吸气。那些曾经过耳不过心的声音和相关画面，正在依照某种可怕的逻辑互相拼接。实习生武舟，从审计部转而安排到投资公司财务部，这里面的关键人物是言衡岳。后来又是这个言总监不吝赞美，将他推到万舒云眼前。再后来的每一步，他隐隐感到不由自主却又义无反顾。
呵，叶老师，心爱的叶老师……你那子虚乌有的同事“赵虹”，你对万氏投资事无巨细的打听，你的录音笔，还有，对女神匪夷所思的好奇心！
“叶老师，你究竟在哪儿？”
“加班啊，不是说了吗？乖，你自己弄着吃吧！别等我了！”
“叶老师，我求你别做傻事。你们不要伤害她，钱我们慢慢挣，行吗？”
“你怎么……怎么可能！你真的知道了？”
“嗯，看到了！”
“大猫，我打算以后再跟你解释的……”
“叶老师，求你停手！钱我们慢慢挣，好不好？”
只是短暂的语塞，随即叶小桥命令自己果决而冷肃：“……不！”
“叶老师，叶老师！叶小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