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武舟在东北小县城里代课的第十周。时隔一年，他被“邀请”回了这所千里外的高职校。他还能背出当时教务处长朋友圈的原文。文章末尾对某个青年计算机老师不辞而别发出了言简意赅的悲鸣，“操！”
武舟留言，“我可以来吗？”
“欢迎！”
没过多久，武舟真的离开了万氏，毅然北上。临走前他去了趟鹿园小区，看见五十四岁的老武在楼下背着手看老头儿下棋。
观棋不语真君子。嫌弃别人棋臭时，武志军就咂咂嘴，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父亲在这一年里对事业毫无征兆地意兴阑珊，这让武舟纳闷，却一直没机会解惑。他没忍心打扰，看了会儿去赶火车了。
一晃三个月过去。这里室内暖气早早就送了。这点比在A市强，一进屋就大可以卸下全身重负。薄衣薄裤，自在舒适。当然有些东西是任凭物换星移改变不了，卸不下的。
他至今仍不敢浏览财经新闻，以及A市地方新闻。他害怕的字眼不外乎“潜逃”、“藏匿”、“据知情人举报”等等。他正慢慢适应闭目塞听带来的平静。
借着这份平静，他进一步完善了毕业设计。夜晚，书桌前独坐。刻意留的窗户缝隙里总能飘进来沁凉干燥的松叶香味。这是种疗愈的气味。每一个颗粒里边都有A市闻不到的天高地阔。
这里还有令他心胸豁然起来的孩子们。一年时间，给处于飞速成长期的少男少女带来的改变是巨大的。比如原本羞涩的女生们，在校园里遇见他时竟然会当面唤他一声“武哥”。这其中包括刘媛媛。
这姑娘当初送武舟的护手霜还剩半管搁在蓝石苑叶小桥那一侧床头柜里。不过这次来代课，武舟直到十二月上旬某天才碰巧遇见她。
那天武舟从机房返回办公室途中经过学工处。宋处长一句“希望你三思！”把他吸引过去。背朝外站着的是个姑娘。中长卷发披散，染着时下流行的亚麻灰绿。驻足听了会儿，武舟大概了解了事情原委。姑娘想退学，校方觉得可惜，苦口婆心而当事人油盐不进。
眼看姑娘转身，武舟慌忙闪避。大步朝走廊尽头迈去。
“武哥！”
武舟随亚麻灰绿进了一家家常菜馆。刚落座，姑娘娴熟地在菜单上圈了酸菜炖骨头和小鸡炖蘑菇。“老板，尽量快点儿，这我老师！”喜滋滋仍然稚气未脱的表情让武舟眼眶一热。
“怎么想到请我吃饭？”
“您肯定忘了，去年您上最后一课说，来东北就对两样菜印象最深，锅包又，猪又炖粉条。这不带您多尝几样。”
“叫你破费了。”
“就俩菜，瞧您说的。”姑娘给武舟斟酒，“白的，行吗？”
“行。那个，我能说句实话吗？”
“啥？”
“你还是那会儿扎马尾巴的时候好看。”
“我……”姑娘被武舟的实话噎住了，转头朝出菜间张望，“咋还不上菜！”
“为什么退学？”
“就，就念不下去了呗。”姑娘说完又侧头，服务员手里热气腾腾的一大盆菜成了阻断话题的救兵。
两杯“白的”入喉，姑娘苹果肌将两眼托举成了亮晶晶的两弯。
“我记得你在班里成绩是最好的。没错吧？”
“武哥，绕不过去了是吧？”
“能说说吗？”
“行。不过说了您别劝我，行吗？”
“放心。”
姑娘给武舟描绘了一个五口之家的现状，带着酒意怂恿的直白。父亲打工，收入微薄。母亲体弱，每况愈下。姐姐早早辍学，十二岁跟着镇上年轻人跑去大城市挣钱，替父母分忧。弟弟念初中，成绩优异，是这个家的希望。她打算退学之后上个短期培训，给人化妆。
“姐姐二十七了，还没成家，最近一次发的照片上白头发都出来了。弟弟连个像样的房间都没有，不隔音，背课文碰上我妈咳嗽就得从头再来，亏他还能年年拿第一。”
武舟答应了不劝。所以“牺牲”两字刚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这两个字，若用来评判任何一个十几分钟前刚刚由语言架构起来的家庭的困境，显然都是傲慢的。因为它无异于质疑亲历者对亲情份量的判断。而这一点，别人都无权插嘴。
“您知道我刚才在学工处为啥一句话不说吗？我最怕别人告诉我眼光要放长远，就跟他们是从十年后穿越回来似的。我也最反感有人说什么你的难处我都懂……好心就可以自大吗？”
“不过‘我理解你的痛苦’听起来确实是一句抚慰人心的话，比‘别哭了’人性些。”
“我怕我妈等不到我毕业找工作，我想让她花上我挣的钱。您理解吗？”
“我不敢说我理解。”
饭后，武舟护送姑娘回家。出租车开了二十分钟，来到一片老小区。楼房外墙十分破旧，楼梯里没有灯。姑娘在前面信步攀登，表现出盲人对黑暗的无惧。
门打开，一股暖气迎面扑来。随中药味一同现身的还有位中年女人，面容憔悴，发丝灰白。
“刘媛媛，我就送你到这儿，不进去了。谢谢你的晚餐。再见！”武舟向母女俩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东北十二月末的寒风里，武舟踽踽而行。他快速清理了眼角的泪水，不敢怠慢。唯恐结成冰花，模糊脚下道路。
刚才他面对那位病弱的母亲时迟疑了，逃跑了。或为酒精作用，他恍惚看到了医大附院病床上的中年妇人。他担心被问及儿子近况，担心她质问为何没有信守承诺，居然为一些难以分辨的对错弃之不顾？
“阿姨，对不起，对不起……”武舟找了路边一处避风角落，蹲了下来。蜷曲着，脸埋在膝头，臂间。他脱离婴儿期之后再没有过的嚎啕，在异乡风雪里燃烧。“阿姨，您要是知道失而复得、得而复失的痛苦，就不会怪我了吧？他把万舒云带给我，可是就因为这个，沈宁又死了一次啊！您明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