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舟放了大半浴缸的热水。
教工宿舍在这一年里翻新过,尤其是卫生间设施,堪比宾馆。他斜靠在池壁,看墙砖上水珠不断密集。每隔一段时间,颗粒大的那些就会纷纷滑落,像在鹅卵石地面上劈开一条条小道。他伸出食指去按压雾气凝结成的卵石,却看见手臂上爬着的一条细长凸起。那是道十公分长的刀疤,在混沌潮湿的浴帘内尤其醒神,仿佛记忆之门发出的邀请。
三个月前。那天高档会所里的叶小桥拒绝收手。并拒接电话。武舟正焦灼难当,万舒云来电。“武舟,方便的话,你来我家。给你衬衫配了条领带,过来试试!地址我分享给你了。”
“您……”
“不多说了,有电话打进来,我接听一下。一会儿见!”
武舟将盘算一路整理出来的信息向万舒云道出,提醒她事态严重。
“你到底知道多少?他们是谁?”万舒云将信将疑。手中领带盒打开,深灰底色的高档丝质饰品折叠摆放着。
“我想您明白我在说什么,因为确有其事,是吗?他们是谁,我不能说。对不起!假如您有后手,有任何补救方法,我希望您全身而退。告辞了。”说完武舟转身。
“别急着走!”屋外响起中年男人严厉低沉的声音。武舟被堵回了室内。
“范先生!”
“武——舟——,你是叫武舟吗?哼,我们都是站着撒尿的人,有什么话别藏着掖着。”
“对不起,无可奉告!麻烦你让开!”武舟轻推横亘在他胸前的手臂。
“不许走!你们这些不明事理的下等人,把主意打到舒云头上,就是碰我底线!该死的下等人!”范伟霖抡起拳头冲武舟挥去,一拳落空更加气急败坏。他血气上涌,怒不可遏,肢体疯狂地宣泄着他对功败垂成的懊恼。
威逼之下,武舟步步后退,退至长方餐桌一侧。这时,来自桌面某处一道凛冽白光,猛地擒住范伟霖的眼睛。他觉得那金属光泽正是神的旨意,遂抄起果盘里的短柄刀往空气里不断劈刺,动作笨拙凶狠。失控的场面令万舒云惊呼不已。
“伟霖,伟霖,你放过他吧!和他无关,我相信他!你信我,好吗?”万舒云声音颤抖。
范伟霖不予理会,即使是他心爱的舒云也无法阻止他对武舟怒目而视:“你们知道舒云小时候有多可怜吗?后来,后来她有多难,你们知道吗?她那个道貌岸然的叔叔,呵,万总,万明泽……他对舒云一家做过什么,你们知道吗?贱人!贱人!”范伟霖不断挥刀,乱舞的寒光将武舟逼到墙角。
突然,执刀的手悬停下来。空气瞬间凝滞。随即只听武舟“呃”一声,仿佛喉咙里的气流被半道拦截。顷刻间,手臂鲜血汩汩而出,衬衣袖子染红了大片。
武舟双眉紧锁,捂住前臂伤口的手指指缝里,红色液体不断渗出。“武……”万舒云冲了上来,挡在一米九的身躯前面。“伟霖,你让他走!我求你!”
范伟霖此刻也正为自己真的“手刃”仇敌惊愕不已。他并没有为“见血”的场面做好充分准备。但利器仍握在手里。
万舒云在血腥味的静默里转头望了眼武舟。他汗水涔涔,面色苍白。当她看到痛楚的红血丝将武舟净澈的双眼攻陷,泪水扑簌而下,“你快走吧!去医院,处理好了就不疼了,走吧!”
医生给武舟缝合时,一旁协助的小护士心疼得直皱眉嘟嘴。她使了个眼色,旁边姐妹便掏出手机偷摸着给绝美“战损”男神拍了个视频。
武舟察觉到,但无力阻止。不想阻止。一天之内,信任和被信任的权利都被剥夺了,还在乎这点儿肖像权吗?一动不动,也觉不出疼痛,此时他向来最厌恶的生无可恋的表情就扣在他脸上。不在乎了,都不在乎了。
“缝好了,你给他包扎。”医生给小护士交代完任务匆匆离开。
“帅哥,你自己来的吗?”
"……"
“帅哥?”
“嗯。”
“最近别吃牛肉海鲜葱蒜,多喝排骨汤、鲫鱼汤。家里有人给做吗?”
“没。”
“要是没有,你每次来换药提前告诉我,我熬了带来,好吗?”
“不用,”武舟说完觉得不妥,便扭过头来,看见口罩上方一双温柔眼正笑意满满地盯着他。“谢谢!”
武舟明白,这位面貌被遮掩的小姑娘,或许恰恰是被他的面貌所吸引。丝毫不介意身受刀伤的到底是无辜路人还是冷血恶徒。
她年纪尚小,心思单纯。单纯和单纯有没有区别?他这一生第一次被单纯打动是在炸鸡店里。不值一提的磕伤,在小服务生眼里成了大病重伤。他被创口贴安抚,因为创口贴而深陷。一切水到渠成。可究竟从何时起,他们的情感线里添加了谋划、掺杂了深不可测的东西?他越是将时间节点推得久远,越感到窒息。
“怎么了?疼吗?”小护士包扎完毕,察觉武舟呼吸急促。
“伤口不疼。”
那天夜里,叶小桥没有回卧房睡觉。他在阳台上拉开躺椅,仰望星空。一个小时前,他进门看到武大猫手臂上裹着纱布,颓丧地坐在餐桌小灯下。他这才惊觉,为了他的执念,血的代价竟是武舟给付了。
叶小桥把消炎药和水杯搁在床头,不去打搅武舟的背影。他被一种由来已久的信念支撑着,这种信念在当下竟然足以覆盖一切,令他做不到痛其所痛。叶小桥第一次被自己吓住。
但他冷静地带上房门,走向阳台,在能看得见大片星空的地方展望未来。躺椅上,他脑中不断浮现高档会所里的见闻。
会所房间里。言衡岳分析说,万舒云这盘棋下得狠啊,招招都是冲着让集团亏损、逼万总让位去的。要是真让她走到下一步,她跟联创那小子可真的能翻天。“小伙子,你化解了集团的大危机啊!”
他对叶小桥的办事效率大为赞叹,说尽快将收集来的“证据”呈送给万明泽。什么锄奸有功,居功至伟之类的字眼不绝于耳。万千虹则在一旁为维尼的四两拨千斤欣喜不已。“维尼,过几天给你好消息!”
候诊室,武舟第三次换药。叶小桥请假陪同。无话可说,空气凝固起来。直到手机铃声打破死寂。
叶小桥看了眼来电,起身往外走。武舟终于按捺不住,绝望地质问道:“你现在电话都要背着我接吗?”
“大猫,你等我会儿,马上就回来。你等我!”叶小桥一溜小跑冲了出去。
武舟没再等换药,大步流星朝候诊室外走去,汇入人群。他在朋友圈里表达去东北代课的意愿本来仅是戏言,因为电话这件事,最终成行。
叶小桥兴冲冲返回没见到人。他本来想告诉武舟,那看似荒诞的二百平理想真不是梦,他们不久真的可以搬离蓝石苑。他要让阳台成为武舟的健身房,朝南的三个房间里有一间是留给“爸爸”的!刚接听的电话里,万千虹向他要银行卡号。她说,一笔她跟父亲陈清利弊、软磨硬泡来的巨额赏金,不日将转到他户头上。可他看见空空的座位,听到电话里永远的忙音,他知道,他失去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