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学生送来亲手剪制的窗花,武舟都想不起年关脚步临近。两点一线的生活轨迹,让他错过了不少民俗风情。
一月中旬了,再有一周学校考试放假,再过半个月又到除夕。武舟不由得看看手机黑屏上,他又一次跨年的脸。两天没正经刮过胡子,下巴上青黑斑驳的胡子茬让他增龄了好几岁。这在以前是绝无可能的。蓝石苑公寓里,即使他愿意潦草地处置自己,也总会在出门前的一刻被重新拽回镜子前修整。有人觉得他武舟的脸值得被善待。
但此处是千里外的教师公寓。他的沧桑外表和他独居忧郁男的气质匹配度绝佳。当然他没有忘记其他重要身份。他趁休息日去了趟县城里最大的年货市场,把木耳、猴头菇、红肠、不老林糖连同窗花一起寄回了A市。
“在忙?”武舟听到哼哼唧唧的呻吟,就知道问了句废话,“方便说话吗?”
梁潇拍了拍壮汉的背,道:“歇会儿再弄?昨天没休息好,眼睛不舒服,怕扎歪了。”她接过助手手里的电话。
“他这回纹什么部位啊?上回是大腿内侧。”
“这都听出来啦?这次尾椎。纹个垂耳兔。猛男有颗少女心……有事儿就说吧!一会儿还得忙。”梁潇听得出武舟话语里的迂回。武公子不再插科打诨了,那一定是被伤到根本了。
“哦,我寄了点儿年货,这两天能到。”
“知道了。公子,有件事儿告诉你。前天晚上我陪叔叔吃饭,门响了下,我跑去开。光听到脚步声,没见人。低头一看,地上堆了四样保健品。公子你觉得是谁?”
“……”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怎么了。我念书少,说不出大道理。我就知道既然我喜欢你们家,喜欢你们,我就想方设法跟你们待得久些。对了,上个月我去过蓝石苑,里边收拾得干干净净,他不住那儿了。”
“嗯。”
“嗯什么嗯!我说你还是爷们儿不?躲在深山老林里不出来算咋回事儿?”
“大师你说话怎么一股东北味儿?像我一学生。小品看多啦?”
“别打岔,我看你就是欠骂欠揍!”
“您消消气。这世上最有资格揍我的就是老武了。梁大师,麻烦您给我爸带句话,以后回我信息能多打几个字吗?别老是行,好,再见!他干嘛对亲儿子这么敷衍呢?”
“叔叔他……忙。”
“行。顾客等着呢,你去干活儿吧!东西这两天就到。”对于梁潇的含糊其辞,尤其是与他所见有明显出入的部分,他选择尊重。
武舟一共寄出了三份东北特产。另外两份,分别给导师和徐燃。和梁潇通话完,他立马想起另一张横嘴。给他喂点儿素材指不定能开出什么花儿来。徐燃的天马行空口无遮拦,没准儿就是一剂猛药。可事实证明,武舟根本没机会讲他那个关于信任与隐瞒的故事。
“兄弟,说实话不习惯,真不习惯。你看三个多月了吧,我一转头还老觉得是你!”
“这是处出感情来了。哥,对不住。”
“到现在我还没明白,怎么突然不干了呢?我记得当时你骑车把胳膊磕伤了,缠个纱布。我说你小子够英勇的,轻伤不下火线,还来上班。刚巧第二天我开始休年假,我还说等回来请你去桂姐那儿吃烤猪蹄,以形补形。谁知道你个王八蛋跑了!为什么呀?电话不接,信息不回?”
“哥,对不住。”
“她也跑了。”
“谁?”
“你的云总啊!”
武舟正掏钥匙准备开宿舍门,被这避之不及的名字震到脊背发寒。他迅速开门进屋。待他书桌前坐下,平复呼吸,才慢慢品出这个“跑”字并不如其他某些字残酷。遂放松下来。
“在听吗兄弟?”
“在,跑是什么意思?”
“就是消失了呗!”
“怎么说?”
“就是再也没人见过她。有一天万总亲自来公司,在她办公室呆了挺长时间。我听人说就一直坐着。说明什么问题?说明她跟家人也失联了。”
“还有别的人来公司调查过吗?”
“没有。”
武舟基本可以断定,万明泽并未授意诉诸法律。但他无法判断,这个万总的“手下留情”,究竟是因为对取证手段存疑,继而质疑证据的法律效应?还是出于对亲侄女的宽宏大量?又或者另有隐情?这时刘媛媛的话在武舟脑中一闪而过,你凭什么说你理解我的处境?
一夜未眠。一年里所有的起伏跌宕,如同潮水般翻卷而来。热烈的,沉迷的,信任的,隐瞒的。放不下,不得已,荒唐的“重生”,无解的遭弃。幸福着言听计从,痛苦着恍然大悟。还有,为避免重蹈深情的覆辙,生疏而笨拙地练习绝情……他不是优秀生,绝对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