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武舟能预知一月最后一天他会出现在返回A市的飞机上,他绝不会着急囤那两棵大白菜。
落地后,武舟径直去了克里奥佩特拉镇守的小区。时值艳阳高照的午后,埃及艳后一对大胸最前端架着根木棍,粉红色大棉被晾在上头。花纹是凤穿牡丹。
仅夜晚来过一次。但这地标实在富于个性,武舟顺利找到了徐燃租住的地方。
门铃按了三下,屋里响起了缓慢的呲啦声。细细碎碎延展到了门边。
开门的正是徐燃。面色萎黄,嘴唇泛白。“又没带钥匙啊?”他眼皮耷拉着,一手撑墙。身体佝偻着,棉睡袍胡乱搭在身上,仿佛往口袋里再丢一枚硬币就足以让他瘫倒在地。
“是我,哥!”
“嗯?”
床边搁着把宜家椅子,与歪坐床头形似月中产妇的徐燃呈访谈格局。武舟是不速之客,显然这不是特地为他准备的。
“接待几波人啦?”武舟坐下。
“唉,哥这回可遭大罪喽!”徐燃拎了拎被头,将胃部保护起来,“异常凶险……对了,你怎么知道的?”
“这你要对信息时代有信心。”武舟两天前看陆铭发了条朋友圈。说部门年轻下属家中食物中毒入院急救。他作为直接领导不顾时间紧任务重,硬是放下手中工作独自驱车前往,第一时间探视。“本来也没确定是你,可是他文配图,除了红绿灯倒数秒的照片,放弃电梯勇走楼梯的自拍,还有你吊的盐水瓶……那上头有你名字。”
徐燃笑了,没有动用五官。他的力气要全部用来喘气和接待武舟。“就这么把你弄回来了,呵呵,陆经理功不可没。”
“到底怎么……”武舟话没说完,忽听门锁响动。他扭头看,视角刚好能观察到门缝以极缓慢的速度往外拓开。空隙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至出现令他“毛骨悚然”的画面。
武舟半张着嘴,脖子僵硬地扭回来,眼神充满无助。徐燃对武舟作此反应似乎了然于胸,他慷慨地奉献出微笑:“别怕,兄弟,英文叫twins,医学上有同卵和异卵之分……”
“小灼,我朋友来了。”
武舟站起身,转向房门方向,以便与复刻版的徐燃打招呼。可对方却好像将他屏蔽了一般,丝毫接收不到来自他的善意。
“他就这样,你别介意。”徐燃安抚完又朝向卧室外,略微提高嗓门道:“小灼,你把速冻饺子放冰箱里,橙子拿果盘装上,再切两个送进来。”说完大有一种交代完后事的释放和疲惫感。
武舟在与徐燃后续的聊天中,总不自觉地将部分精力分出去。他听见超市购物袋的悉索声,低沉的类似呓语般重复的“饺子放冰箱,饺子放冰箱”。起初武舟只当是某种干家务时不由自主的哼唱,并没有和行为异常联系起来。直到冰箱门被无数次的开合,接连的持续不断的开合,这时武舟才彻底缄默下来。
徐灼把一小碟切割工整的橙子端进来。不停念着“两个,两个……”。
“出去把卧室门关上。”徐燃再下指令。
房门关合。武舟和徐燃对视着,两分钟前关于东北生活的话题无以为继。徐燃看得出武舟的疑惑。
“他比我晚八分钟出生,是我弟弟。从小功课比我好,就是高考没发挥出来,进了个一般的大学。我考了研究生,他本科毕业就工作了,在我们老家一个投资公司采购部。他人聪明也踏实,工作半年后就接手做采购合同审批。徐灼性格内向,朋友不多,就跟一个同事谈得来。唉,后来毁也毁在这哥们儿手里……”徐燃咽口唾沫,喘两下。
武舟见状,把床头保温杯开了盖儿递过去。
“过程有点儿复杂,就不多说了,反正我弟弟因为太相信哥们儿,被骗签了违规合同,到头来还负了全责。没法子,只能主动离职。”
听了徐燃的讲述,武舟对“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更多了几分感悟。也似乎更能理解,师兄有些时候对于人情世事中某些蹊跷之处所表现的处变不惊甚至视若无睹。
“因为这事儿他就……”武舟不经意朝卧室门瞥一眼。
“我弟弟呢,心实诚,内向,什么事儿都爱憋着。刚开始以为他在家调整段日子,再找份儿工作就行了。可是我爸妈发现他开始不对劲儿了。成天闷在房间里看书,嘴巴里念念叨叨。我妈偷偷从门缝里看,他半个小时就只盯着一页,反复读,反复读,像是确认每个字都没认错。后来彻底不理人了,连我爸妈都不认。有天我妈打我电话,说我弟疯了,现在就我能帮他,让我接身边去住。”
“这怎么回事儿?”
“我妈说,有天她起夜,听我弟弟在房间里念,‘我要小燃,我要小燃……’,就这样给送过来了。”
“看得出来,他很听你话。”
“不准确,他是只听我话。和我分开超过十小时就坐立不安。家里装了监控,你抬头!”徐燃指指上方角落,“卧室,客厅,厕所,全给装了。就怕他出意外。有几次看他状态还行,以为没事儿,就在外面多耽搁会儿,谁知他差点儿把家给点着了。间歇的,时好时坏。”
“不大能离人。”
“可不是嘛,晚上加班儿我基本都不敢加,除非万不得已。一般情况下,他只要一个电话我立马回去。最近一次休年假,我带他出去转了转,呵,不敢放他一个人在家。哦,那次去海森出差,也是刚好我妈过来,家里有人看着,不至于出大事儿……这次吧,我这回中毒就是因为他往碗柜里喷了整整一瓶杀虫剂。以后我还不定什么死法。”
徐燃将他长久以来无法与人言说的难处掏了出来,然而这并没有让他减负多少。他因为被勾出了更多幽微感受,看着武舟时的眼神更加无望。
“哥,我明白了。徐灼就是‘嫂子’。可不就是第一次见面就光身子嘛!你还糊弄我。”
“唉,你说糊弄也行吧!要不然呢,我就直接告诉你家里有个跟我连体的弟弟,因为他,你未来嫂子跑了?”
“跑……那女孩儿是害怕共同负担他一辈子。是吧?”
“我不怨她。这不是一般人能接受的。接受的前提是,她足够爱你,而且她心脏足够强大,两点缺一不可。她跑了,至少她是诚实的。”
“哥你怎么看一个人对你撒谎?就小心翼翼那种。怕败露,怕你察觉,瞒着你悄悄搞大工程,还把你放在棋局里。当然,除了这个以外对你都特别好。”
“哦……苦心经营,肯花心思的不诚实。普遍道德体系来看,不诚实肯定不对。不过兄弟,我见过一种人,越是身处阴沟,越是拼命仰望星空。你肯不肯把肩膀借出去,选择权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