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舟被徐燃硬留下吃了顿速冻饺子,玉米三鲜馅儿的。徐燃肠胃还没恢复,让弟弟徐灼作陪。
一餐无话,客厅里静得只听见此起彼伏的咀嚼声。徐燃则偶尔从卧室里配合几声呼噜。这是让武舟“至死难忘”的奇妙场景,足以让人产生幻听。所以直到乘上出租车,行驶到鹿园小区外,他耳边还回响着礼貌不失尴尬的吧唧和哼哼。
这个时候已经过了大多数家庭的饭点。武舟背着简单行李出现在这久违的社区里,汇入夜行散步的人群中。
武舟装着满脑子东北山林里的冷杉和赤松,扫视夜色下远近高矮明显微缩版的植物。橘色路灯下,四季海棠像一群刚学会用脂粉装点门面的初中生。而八米高的冬青树,在他眼里就只是中等身材的青涩少年。
可是它们伴随过武舟无数个日升月落,明明在岁月中历经风尘、阅人无数啊?这种奇怪的错位感让武舟不免心生疑虑,每向前一步,都仿佛更接近某种未知真相。有些事正在或者已经悄然发生。而此时,他再也无法闭目塞听。因为它们也渐渐不安于沉潜水底,就快要水落石出。
人工河边静谧悠长的小道上,两个人影正在相依前行。武舟跟在后面,不自觉融入他们的节奏。不疾不徐。步态上分得出男女,且女人行走间多有迁就。行至一处拐角,两人终于结束了一路沉默。
“叔叔,记住了吗?明天您自己走一遍,我跟在后头,别担心!”
“要不你再陪叔叔走两圈?”
“这会儿温度下来了,明天白天吧,行吗?”
“好,上楼去!还有别的任务,上回到哪关啦……”
“回去查!”
从熟悉的女声一开口,武舟就知道这不是陌生人的对话。但他下意识闪进一旁两株鸡爪槭后面,为他听不明白的对话内容等待更多补充信息。
“小舟以前玩儿过的那个什么来着,军师联盟?我能试试吗?”
“不是,军师联盟那是电视剧!您要的那个联盟啊,我回头给您找来!”
武舟稍等了片刻,未与俩人同乘电梯。到了楼层。由老武断后的结果就是,门没关实。武舟贴墙站着,一动不动。等屋里电脑启动,颇具谋略气质的电子音乐响起,梁潇与老武所说的“任务”就开始了。
他推门进屋。客厅只留了一盏小灯。但足以看清所有陈设。能看清,却一时看不懂,它们与记忆中的已经大相径庭。桌椅改换成了圆角,美观易碎的装饰品清理一空。一眼望去,每个角落都彰显着极简和谨小慎微。
某种不祥预感越来越得到证实。武舟喉咙发干,胃部痉挛。他强忍住干呕跑进老武卧室,发现床边安着扶手。冲进卫生间,马桶边也配备着从没见过的安全把手。还有,面池镜后他认不得的那些药品。他抽出手机逐一搜索……终于支持不住,撑在面池边沿咳嗽不止。
武舟生平第一次拥抱了闻声赶来的武志军。老武意外,似乎许久才确认这个搂着他一言不发的小伙子并不是幻象。他拍拍武舟的背:“晚饭吃了吗?”
“什么时候确诊的?”武舟看着梁潇。刺青工作室的沙发上,他们各坐一头。
“去年年初。”梁潇抛了支烟给武舟,自己也点了支。
“那之前我爸有几次很晚到家,就是因为找不着家了是吗?”
“后来想想这都是征兆。一开始我们都没往那上面想。他自己是知道的,但是打算能瞒多久瞒多久。”
“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是瞒不住了被我发现的。去年年初,叔叔学校搞一个宣传活动。他准备的演示稿落在家里,打电话让我给送过去。我把U盘送了上去,就想着刚好来也来了,听听叔叔怎么演讲的吧,就在会场找了个空座。”梁潇忽然哽咽住,缓了缓,猛吸一口烟,“你是没看到,叔叔当时就像个孩子……”
武舟抽了两张面纸递过去。
“刚开始讲得挺好,后来,突然地,他就没声儿了。下面观众都盯着他,叔叔就站着,就跟赔笑似的跟大家点头。他掏出稿子想直接念来着,也念不出。他徒弟看情况不妙,给搀了下来。回家路上,武叔叔流了眼泪。我这么多年第一次看到……”
“他主动让你陪着去了医院?”
“嗯,就一个条件,暂时不许告诉你。初期,医生给的结论。这个,没办法治,以后只会越来越严重。”
“你觉得他不告诉我是为什么?怎么想的?”
“要不是那次被我发现,他可能会瞒着全世界,直到六十岁。花甲之年摊上这个,对他来说好接受些。可叔叔才五十多。叔叔跟我说过,你从小就拿他当英雄的,又英俊又智慧,无所不能。他不能这么早就塌下来。这是他身为父亲的骄傲。”
“懂了。敢情我爸那会儿急着赶我出门儿,就是怕我发现家里的变化。真有他的。”
“公子,既然你知道了,那我跟你商量件事儿。我以后正式搬你家来住,因为按照病程的发展,总有一天需要24小时陪护,你看呢?”
“要是真到那天,有我,再请个保姆。你个姑娘家搬来算怎么回事儿?”
“我要是说我就愿意呢?”
“愿意什么?成天围着我爸转?你自己将来没有归宿吗?”
“武叔叔就是我的归宿!”梁潇鼓着腮,两眼一眨不眨逼视武舟。似乎只要眼神够狠,就能够击溃对方的质疑。
“我看你是抽风!走了,你自己冷静冷静!”武舟言毕,起身朝店门去。
“别!”梁潇飞快地扑上去,从背后将武舟拦腰抱住,“公子,武公子,求你件事儿……你转过来。”
武舟满心疑惑,但身体还是配合着:“干嘛?”
“你胳膊张开!”
“嗯,然后呢?”
“两手搭住我肩膀。”
“所以呢?”
“就是这样……”梁潇抬头。她望向武舟的目光极致温柔。下巴扬起的角度,眼眶微湿的情态,那番欲语还休……就像那天在桂姐店里一样。面对武舟,她又一次沉浸在凝视中。“像,你和武叔叔真像!”
梁潇随后的讲述让武舟全程一脸惊愕。让他不得不使劲回忆起眼前这个女人的少女时光。
那时,她学习不好,很大部分原因来自家庭环境。高一后半程成绩下滑明显,尤其是理科。武志军给她辅导化学。
“说来惭愧,武叔叔讲得很耐心,可我就是学不进去。脑子里成天嗡嗡乱叫,不是我妈哭,就是我爸砸门。”
“知道,我们在家都能听见。”
“虽然每次考试总是垫底,可武叔叔一次都没怪过我。还是想着法子给我讲。有一回讲范德华力,他为了更形象些,就握住我肩膀演示分子间作用力。叔叔的手真大真暖啊,天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我就想,这个男人我要一辈子跟着他!”
梁潇又准备点烟,被武舟阻止了。“要是我爸知道你存着这个心思,肯定赶你走。”
“那就不让他知道。学他,能瞒多久瞒多久。”
“你……疯了!”
“公子,别劝我好吗?就当帮我。看在我们这么多年的情份上,亲情也好,友情也好……行吗?”梁潇央求道。
“你爸妈能同意吗?”武舟搜肠刮肚,寻找有可能的阻力。他被夹在震惊与动容之间,无所适从。
“这事儿他们插不上嘴。”梁潇丝毫不给武舟“苦口婆心”的机会。
“那什么……不早了,我回去陪我爸再整盘棋,要是他还没睡的话。对了,你给他弄了什么游戏?看老武玩儿得那么起劲。”
“益智类游戏……嗯,对。”梁潇言语中带着不忍以及坚定。显然这几个字所牵扯出的不争事实,也曾令她奋力跨越情绪的深谷。但最终,微笑着陆。
武舟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看两眼泛红的梁潇,“梁大师,谢谢你照顾我爸。还有,你说的那是终身大事,再慎重考虑考虑吧!”
“不用了,我铁了心了!”
回到鹿园小区,老武已经睡了。卫生间面池上搁着崭新的毛巾,牙刷。武舟洗漱完回到卧室,看见书桌上摆着一只洗好的橙子,放在托盘上,旁边搁了把小刀。武舟笑中带泪,轻轻喊了声“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