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舟赶在除夕前回了趟蓝石苑。不只是因为老武提到爱吃鸭肉的“桥桥”。
梁潇所言不虚,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武舟把每个房间都走了一遍。显然,叶老师去意十分坚决。
武舟去往东北前最后一次晾的内 衣裤,被折叠摆放在抽屉里。收纳方式是叶小桥习惯的卷折分类排列。叶小桥的那部分不见了。整套公寓他清理得很彻底。唯有一处地方有遗漏,算是百密一疏。
壁橱打开,武舟第二次见到了裹在旧报纸里的平板电脑。与上次所见不同的是,此时看来,那碎裂的不是屏幕,而是胸膛里的某处。它吸引武舟忍不住想去深入地触摸。
他看了看接口,找出抽屉里闲置的电源线……竟然真的死而复生了。或者说,它从来都只是蛰伏。
平板电脑设置了密码。这让武舟本能地想起数月前破开他人禁地之后遭遇的一切。他犹豫再三,决定只用礼貌的方式尝试一次。于是,他输入了叶小桥的生日。电脑应声解禁。
电脑里的小程序多是电子刊物和翻译软件。而刊物里又以财经分析和金融咨询为主。翻下去,又看到A市财大APP,加拿大Stock House,以及名为“LoveinDecember”的相册。
相册里有几张构图唯美、风格文艺的照片。主角身穿传统戏服,头戴凤冠,露着模糊的半侧面。似乎是偷拍到的。另有一则视频。摄于昏暗的房间里。镜头前一张大床,两具躯体一上一下姿态不可言说。对于叶老师竟然收藏“小 电 影”,武舟感到相当意外。但就在关闭的一瞬间,他又立即被拽了回去。那个身着女式情趣内 衣、仰面躺着的男优之一,好生眼熟!
“小电影”里俯身背对镜头的男人,有那么十来秒,刻意偏离开。像是存心把充分展露身体和面貌的机会留给“伙伴”似的。可就这十来秒,让武舟全身血液沸腾,冷硬的平板在他手里发烫,直至燃烧……
是叶小桥!
武舟几乎把这段晦暗迷离又残忍悲壮的视频每一帧都看了过去。叶小桥眼中的惊恐,无助。他被一次又一次施虐时坚韧地挺过去。几近窒息时,罪恶的手适时松开,为继续残忍创造前提……武舟越看越感到太阳穴青筋暴突。他觉得叶小桥嘴唇开合时并不仅仅是在艰难喘息,似乎还说着什么。
耳机里,武舟听到叶小桥断断续续的言语。他说,你不能食言,要说到做到。喘息几下又吐出几句:商学院研究生,必须进我要的专业……那人一边应承,一边更加肆虐地处置身下这神仙一样的身体……
武舟至少明白了两件事。首先,这台机器并非叶小桥私人物品,更应该是与施虐者兼偷拍者争抢之后夺回的。而从开机密码设置为叶小桥的生日判断,机主应是叶小桥的极度迷恋者。还有,叶小桥除了对大房子近乎偏执的热爱,对生命里其他不得已的缺失也抱有异乎寻常的渴望,甚至不惜冒生命危险。
武舟记得叶小桥脖子上始终讳莫如深的淤痕,爱抚中情不自禁碰触他脖颈时他强烈的排斥。武舟手捧视频,胸中涌起的酸楚径直蔓延至鼻腔。不多时,他眼前浮现出破楼。
楼里漆黑一片,爬楼的人四处磕碰,像陷入迷宫一般。黑暗里无数只手向他伸来,上面都写着“搭救”。那些字体,色泽鲜艳、美轮美奂,有的甚至散发诱人的香味。被困之人的手臂蠢蠢欲动,可尝试任何一个“搭救”时,都有声音对他说“你错了!”,似乎错的是欲望本身。
“叶老师,你在哪儿?”武舟忍受着胸口处于碎裂边界时的剧痛,跪坐在地板上。猛烈的疼痛感,逼着他从长久以来编织的对错旋涡里探出头来。当他不再执着于自大,他发现原本矜持的肩膀开始松懈,两手不由自主盖住双眼……“叶老师,叶老师,你到底在哪儿?”
终于,滚烫咸涩的液体从指缝间涌了出来,“叶老师……”
抑制住身体的颤抖,武舟拨打叶小桥电话。但无人接听。
他等了一天都没见对方回拨。
回到鹿园小区时,梁潇正在收拾鸭子。手法娴熟,动作麻利。预备的配料与传统八宝鸭配方略有不同,她说这是传承与创新共存。
老武在整理书房。极其严苛地将新旧书籍以学科分类,再按出版先后排列整齐,“老伙计们,以后我们就是陌路啦!”
武舟掂量得出老武这句感慨里的沉重。而有些沉重无法劝慰,很多时候,所谓“感同身受”就是一种自大。
“爸,我帮您!”武舟把地板上的一摞摞往书柜里填充。
老武拍拍儿子的肩,“回来啦,就不走啦!”
“爸,过完年我还得去趟东北。走得匆忙,东西都没带回来,落那儿了。”
“哦,落下的那可得带回来。对了儿子,今年八宝鸭是梁潇做,改了几味料,你早点儿带桥桥回家!”
“嗯。”武舟支吾了一声。他没法告诉老武,他比谁都想见“桥桥”。
正月刚过,梁潇安排了一次短途旅行。她领武志军去郊县看庙会。
“小时候我爸妈带我来过,挺开心。可是回到家又吵架,就因为我妈把买的新袜子弄丢了一双。武叔叔陪我来一趟,就没有遗憾了。”
进修车厂不在她的计划之内。下午返程时她们乘的小巴士半路出故障。司机载着一车乘客驶进名为“驾鹏”的汽车修理厂。轮胎问题,不算严重。几个着急赶路的自行约车走了,多数乘客还是选择留下等。
“叔叔,车里闷,咱们下去走走吧!”梁潇陪武志军沿过道散步。他们隔着玻璃逐一参观汽修车间。走到尽头一间,一工人正拿着仪表测胎压。接着武志军让梁潇列举中学里用过的实验仪器。梁潇说了两个就没了下文,被武志军取笑说记性还不如个老头儿。
老武和梁潇的笑声一直带上了车,陪他们重新踏上返程之路。行至半程,梁潇忽然闭了嘴。
“哈哈,是不是又想到几个啦?说说!”武志军双臂交叠,搁在胸前。资深教育从业者在等待考生答案时的包容和期待,从眼尾自然偷溜出来。
“叔叔,您稍等啊!”梁潇迅速掏出手机,拨给武舟。“公子,你怎么谢我?”她一边酝酿如何给武公子讲下午的惊天大发现,一边脑中不断回放车间大玻璃前,侧对他们站着的那个身影。他戴着口罩,但罩不住耳朵下方……
武舟对梁潇在修车厂的发现将信将疑,此时他刚刚重返千里之外的黑土地。
“千真万确!脖子,不对,右耳下面那个刺青,绝对是我做的,世上独一份儿!”梁潇神情亢奋,手势夸张,看得武志军一头雾水,“你信我的,‘驾鹏’,你找驾鹏,把人给我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