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梁潇挂断电话后,武舟那颗想要杀回A市的心就搁在弦上了。之所以没有立即动身,是因为这异乡小城一天天长出了引人流连的手。从初生,到健硕,几个月了。它的力量足以拖拽住武舟。哪怕只是片刻的,也叫人静定沉稳下来。它轻拍,安抚,告诉这个大个子儿童,一时迷惘不丢人。
武舟兑现承诺,利用周末带着几个计算机社团的孩子一头扎进了农家乐山庄。
大片的雪白和星星点点的青绿红黄里,他跟孩子们一起撒欢儿。
他和屋前房梁吊挂的玉米串儿、大葫芦合影。伙同一群相识不相识的老老少少打雪仗。晚上,征得小伙伴儿们同意,他们住进瓦房。打着麻将唠着嗑,直至深夜。第二天清晨从大火炕上醒来,枕头边是社团干事惊世骇俗的大脚……
返回校园。孩子们簇拥到教师宿舍楼下。自觉列队,目送武哥上楼。武舟回头一看这阵势,扑哧笑了,说你们这是欢送元首登舷梯哪?要不去学生会把锣鼓弄来?
一个面色白净内向些的小个子男生一听武舟打趣,便再也绷不住了。眼泪滚落下来。他后来说的一句话让武舟琢磨了一宿。他说,您要是早知道不是奔着天长地久来的,干嘛要来啊!
对于当时心灰意冷之下跑来代课,武舟从来只界定为逃避现实,治愈伤痛。虽然和“大丈夫所为”有些距离,但因为区别于某些频频见诸报端的处心积虑和沽名钓誉之辈,所以这种相较之下的道德优越感让他并未觉得愧对谁。
可是这孩子柔软真诚的伤感刺痛了武舟。他不由得感叹,是啊,我二十三了,才在一群十七八的少男少女面前完成一场步履蹒跚的成人礼啊……
临行前最后一个待完成事项,是去县城里找家名叫“至爱恋影”的婚纱影楼。
影楼位于商业区一角。武舟从公交站台下来走上约五百米,就能远远望见图片里见过的银白色尖顶。再靠近些,大玻璃窗内活动的人影便更加清晰可辨。
女助手身穿白衬衫和浅灰色及膝裙,立在新娘身侧。化妆师从她手中几件头饰里挑拣一番,摇摇头。紧跟着指向右上方阁楼方向。女助手会意,蹬着细跟皮鞋,一路碎步窜了上去。那副弓腰驼背的生涩模样,成了武舟这天的头一份快乐源泉。
半小时后,笑料制造者收到了一则令她欢脱无比的短信。她冲大玻璃外张望。抿嘴笑,咧嘴笑,最终全身颤抖以致众人侧目。
“不耽误你上班吧?”武舟迎向这位化着淡妆身披挡风棉衣的姑娘。
“不耽误,午餐时间了已经。”姑娘捂着嘴笑,眼影里的亮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武哥,我不是在做梦吧?”
“瞧你,有这么可乐吗?”武舟把姑娘护在道路内侧。
“有,绝对有!”
江浙菜馆里,武舟挑了张靠窗的桌子。他替姑娘拖出座椅。
“怎么又把头发扎起来啦?”武舟手指在发束上方悬空点了点,“颜色也染回来了。”说完坐到姑娘对面。
“就是喜欢。”姑娘低头,在室内暖气照顾下反倒拘谨起来,“就觉得还是马尾巴好看。”
“是因为我上回那么一说吗?”武舟回想起她牛油果绿披肩发的样子,便暗自计算这一来一去几百块花的冤枉钱。不禁后悔起自己的“失言”来。
“嘿嘿,武老师,您说的话管用!老师嘛……”姑娘察觉到武舟眼中一丝清浅的尴尬,主动化解。
“哦,今天提前做了功课,你这附近就一家江浙风味的菜馆。就试试呗。看能不能让你尝到我家乡的地道风味。”
“武哥,您这是单单回请呢?还是有别的什么意思?”姑娘眉间掠过不安。
“刘媛媛,我要回去了。就这几天。算是请你给我送个行吧!还有,”武舟从背包里掏出一副羊绒手套,“你上次说以后学做化妆。化妆师的手可得保护好。”
姑娘接过去,沉默。
武舟看姑娘鼻头渐渐泛红,有些微不解。但从人之常情的角度考虑,似乎也不难理解。
“我送您手霜,您就回我手套。我请您吃东北菜,您就带我来江浙馆子。武哥,您啥时候能不跟自己较真儿呢?”
“……”武舟一时哑然。
姑娘的回应令武舟始料不及。他甚至觉得经由刘媛媛的整理分析,他确实把事情做得太过工整了。虽然并没有错。
姑娘抬头,眼睛里的光分明比屋外檐头上的冰棱还要透彻。“武哥,您没必要那么憋屈。”
“啊?”惊叹一声,武舟便不发一言,等待她继续惊人之语。
“我见过你哭!”
东北菜那次,武舟送姑娘上楼之后匆匆“逃离”。姑娘不放心武舟酒后独自夜行,便悄悄尾随。却见武哥并未直奔公交车站或是打车,而是漫天风雪中徒步了一公里。而后,他“藏”进了一个避风的无人街角。
“武哥,您说的那个阿姨,是您家去世的老人吗?”
“嗯,对。生病去世。我后来才知道的,错过了葬礼。”
“您要告慰在天之灵,得先把自己安顿好啊!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有道理。”
“还有个名字我没大听明白,好像叫啥云来着……是你喜欢的人不?你是说她让你死了一次吗?”
“不是,我没……好吧。”既然一句两句解释不清,武舟索性默认。
“死一次又能咋样?武哥,爱情不就是死去活来吗?”
西湖醋鱼和东坡肉上桌时,服务生冲一左一右两个执筷对视的客人分别瞅了瞅。他自然看不明白,无法体会错位的场景和张冠李戴的信息相结合,有时恰恰能产生奇幻的效果。成为绵延数月的低迷颓丧之后,最醒神的一针。
馆子门前,姑娘执意不让武舟送。她要自己走。
“武哥,没几步路,我散散心。”
“棉衣扣好,风大。”
“武哥,告诉您一个秘密。我悄摸儿观察您来着。您几次来东北,状态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第一次来吧,特别意气风发,说实话,那会儿是武哥。第二回来,虽然大伙儿叫你哥,可你从里到外都是武大爷。这回嘛……”
“这回是什么?”
“武哥重生!走啦,武——哥!”
“好,你注意安……”
姑娘猛地转头,朝前方开阔处疾步走去,不去管身后的武哥是否正在怅然目送。她不敢停留。疾走,小跑,大步奔跑……唯恐稍加迟疑,就还能听清武哥声线温暖的叮咛。而这样一来,眼泪会不听话地沾湿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