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鹏”距离A市市区约四十分钟车程。若不是梁潇提供线索,武舟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导航到这里。他一路看到了几家小超市和小饭店,猜测他的叶老师经常出入的是哪家?又或者,叶老师会在不知什么样的住处插上电煮锅,随便丢进些丸子蔬菜,像他们无数个“敷衍”的休息日午餐那样。
“叶小桥啊,他今天没来。在家休息。”进门处被武舟拦住的修车工约四十来岁,“你是他什么人?”
“我……,他病了?”
“脚上划了口子,挺深,打了破伤风。这小子身体单薄,我好说歹说劝他回去的。”
叶小桥和两个理发店员工合租的房子在厂区外不远处。武舟把车停在巷子口,徒步沿着红砖围墙走了进去。按刚才姓刘的师傅所给方位,目标应该就是那栋三层灰色水泥墙面的小楼。
三楼阳台上晾的灰白条纹秋衣一下子把武舟吸引了上去。这是他们在网上打折季的时候买的,一人一件。
登上最后一级台阶后,武舟却放缓了步子。他心脏乱跳,体验着唯他独有的近“桥”情怯。
站在门前,他不许自己贸然行事。沿木门看了一圈,并未发现门铃,就这样“合理”地又耗去些时间。深吸气,抬手刚准备轻叩,门开了。里面走出来两个发色斑斓造型奇特的年轻人。他们低声说着话,看见陌生人,只粗略打量一眼。没等武舟道明来意说完“请问叶……”,他们颇为不耐地点点头,便继续交谈着下楼去了。
武舟进了客厅。最醒目处摆着餐桌。桌上两只塑料快餐盒里盛着残留的面汤。面汤冒着热气。热气氤氲之中,几只木筷横七竖八……此番乱象,这等潦草,绝非叶老师的手笔。它让武舟想到刚才匆匆离开的两个人,想必用完午餐赶去谋生了。
生活秩序尚且无暇料理,施与友善则更加奢侈吧!他自知想法不免偏狭。
如此,这所房子连同里边的住客,顿时变得堪忧起来。疏离冷漠的环境里,本就清冷寡言的叶小桥,已经度过了无数个沉默以对的夜晚。武舟不禁作如是揣测。但无论如何,这种境况必须终结在今天!他暗自决定。
三个房间里最靠近厨房的一间门关着,料想便是叶老师栖身之所在。武舟敲了两下,屋里没动静。他试着绞动门锁轻推,看见渐渐张大的门缝里,房间主人正倚在床头小憩。
他受伤的脚搁在床沿,下面用枕头垫高。他面部侧向阳台,后脑勺被靠枕揉搓出了乱发。熟悉的天然棕黄,洁净柔软的发质,嗅觉记忆中那一蓬遥远的清新发香……它们此刻正勾出温柔的指尖,诱武舟步步向前。
“叶老师啊,一个世纪没见了吧?”武舟轻声自语。
武舟移到叶小桥身边,想将他另一只垂地的脚托起挪到床上。才刚握住腿肚子,叶小桥惊醒了过来。
他本能地瞪大眼睛,身体紧缩。但在看清武舟的一刻,眼里的惊惧变为惊讶。
“别怕,是我啊,叶老师!”武舟伸手拖了把椅子,靠床边坐下。
“大……?你怎么找来的?”叶小桥面对这突然降临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叶老师,你真不要我了吗?电话不回。”
“别说话!我要缓一下。”叶小桥勒令武舟闭嘴。他觉得完全静止状态下的人脸,才能达到档案照片的效果,便于他进一步辨明真伪。他一边核实,一边感到无措。
“叶老师,你是不是傻了?我再说一遍,你真不要我了吗?”武舟说完立即将五官凝固起来。而如此一来,瞳仁里满是渴盼的月色便更加明晃晃地投射过去。
“可是我……怎么要?拿什么要?凭什么要?”叶小桥陷在清醒后的自责里,不敢奢求一切恢复如常。
武舟一时竟也无从应答。他管理不好他的眼神,他忍不住从叶小桥的发丝打量起,沿着流畅顺滑的面部线条,一路向下。
“叶老师,脚上的伤能给我看看吗?”武舟不待叶小桥同意,已掀开盖住脚的被头。脚踝一侧七八公分长的口子,伤口边缘结了薄薄的痂,像一只被宣判禁言的嘴。武舟低头吻了它一下。
“别,脏!”叶小桥眼圈已止不住泛红。
“叶老师,你刚刚问我,拿什么要,凭什么要。就凭这个好吗?”武舟撸起袖子,露出他那十公分更具视觉冲击的刀疤,“你看啊,咱们都是有残缺的人了。你伤了脚,我伤了手。这样两个可怜人,难道不应该相互扶持吗?叶老师,我手臂上的伤口,有你在才能痊愈……”
叶小桥眼中已盈满泪水。他丹唇轻启,却说不出话来。
武舟缓缓侧躺下去,脑袋刚好着陆在叶小桥棉被遮掩的小腹上。他微合了双眼。小小居室里,久别重逢的气息混杂着各种治疗外伤的药味,令他迷醉不已。“叶老师,你涂药水的味道也好闻,好闻极了……叶老师,我太想你了!你想不想我?”嘟囔声里能听出熟悉的孩子气。
叶小桥毫无防备,在武舟的娇态面前破涕为笑。他轻抚武舟猕猴桃一样的寸头,揉捏那只肉嘟嘟手感极佳的耳垂。被武舟轻微的鼾声感染,差点也睡过去。
忽然,叶小桥挪动身体,有急于下床的意图。
武舟猛醒起身,并轻按叶小桥肩头:“你干嘛?躺着休息!”说着,又准备继续酣眠。
“别再压我膀胱上了,我,我快憋死了,你不让我去厕所吗?”
“来!”武舟一个绅士无比的公主抱,将叶小桥稳稳地抄起,“我送你去!”
叶小桥没有随武舟立即返回蓝石苑。
“再给我一个月吧,等厂里找到人手了我再回去。当时我投奔过来,技术都生疏了,老板和师傅们都没嫌弃我。特别是刘师傅,当年教了我很多。那会儿我每周回去看我妈,都是他开车送我去车站……再给我些时间,我不能到哪儿都没心吧?”
武舟觉得合情合理,便不再坚持。离开前,他要求再看一眼叶老师耳后的刺青。
叶小桥颇为疑惑。
“你不是问我怎么找到厂里的吗?是梁潇,她乘的车坏了来你们厂修,碰巧看到她亲手做的图案。老天自有安排,是不是?”
叶小桥摸摸耳后。一开始觉得难以置信,但片刻便也释然。他笑道:“上天有好生之德。看吧!”
“我还是觉得,像朵花。说不上来。”武舟对于由梁大师主理的抽象图案依然没有鉴别力,“上次问她,她还保密,说看不懂就算了,我就是被筛选掉的人。不配知道。不过……”武舟亲吻那颗莫测高深的蓝绿色。嘴唇触碰到温热细腻的耳后肌肤时,不由得身体局部兴奋起来,“叶老师,梁大师看不起我,你呢,嫌弃我吗?”
“自己刚刚说的话都忘了吗?我们俩现在都是伤残人士。这样的两个人能聚到一起算缘分……值得加倍珍惜。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