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尼,姐姐很难过,你能来吗?”万千虹女士约叶小桥去他们第一次约见的咖啡馆。“你怎么总也不来看姐姐?”
数月前叶小桥拒收了那笔巨额赏金,后来又离开RAINBOW。万千虹以她这个阶层的认识和体验,无法看懂“普通人”面对馈赠时竟有那么复杂的思虑权衡。凭借她有限的涉世经历,她也弄不明白,还有什么比薪水优厚、“亲人”撑腰的工作机会更值得眷恋的。
武舟送叶小桥到达约定地点后,另择一处附近的饮品店坐下。关于叶小桥和万千虹的相识乃至“合作”,他自行整理出来的逻辑就是,雇员与雇主之间的互惠。当然叶小桥对“维尼”一词的由来作过解释。武舟惊叹这世上有些人的善良和任性居然真能找对地方着陆。除此以外,也只能徒叹奈何了。
他远远看着小“维尼”走进咖啡馆,感慨这个令他心动不已的男人从一出生起就带着某种特质。外表写着“易碎,小心轻放”,而筋肉骨骼里早就历经了千磨万击。
“你真狠心!”万千虹给叶小桥点的是卡布奇诺。她喜欢看维尼抿上一口之后,嘴巴上糊一圈白白的泡沫。她的快乐源泉简单又直接。
“万姐,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昨天舒云找我了。”
“万舒云?她还在A市?”
“没说。电话来着。用的虚拟号码,也看不出在哪里。”万千虹小口喝着咖啡,直勾勾望着叶小桥。眼球上红血丝遍布,像是一夜没睡又或者哭了不止十遍八遍,“她,她身边有男人的声音,应该是范二公子吧,这世上能跟她生死相依的也就他了,也好……唉,不说了,提他干嘛。”
万千虹对于堂姐处境的判断,那份底气来自于叶小桥那支录音笔提供的信息。得知万舒云不仅安好,甚至极有可能如她所愿被个男人守护着,她感到释然。当然,她的爱憎模糊,立场不明,这些放在公共价值体系里考评,都是缺点。会被贴上“缺乏思想”的标签。但在“维尼”眼里,却可爱至极。
“万姐,万舒云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放心,已经安顿下来了。”
叶小桥无法正面理解这个“放心”,它听起来似乎更像一种嘲讽。“可是,她怎么会跟你报平安?”
万千虹长长叹了口气,仿佛山雨欲来:“舒云跟我道了歉,为当初造谣文彬私生活混乱的事儿。她说自己昏了头,做出那种下作不堪的勾当。但后来做的那些,她一点儿不后悔……她说冤有头债有主。维尼,你知道冤有头债有主吗?”万千虹告诉叶小桥,他俩和言叔合起伙来阻断的,并不是因贪念而起的阴谋,而是一场复仇!
万舒云在电话里向堂妹万千虹讲了个跨越二十年的故事。故事主角是她们俩各自的父亲。当年万明川罹患重症血液病,放化疗均收效甚微。医生建议考虑骨髓移植。因彼时他们的父母已经过世,所以配型首选是亲兄弟姐妹。全相合移植预后更好,复发率低。依此原则,弟弟万明泽正是不二人选。
然而后来移植手术并未进行。原因是配型失败。不久万明川病逝。未成年的万舒云由叔叔资助,直至出国。
这本来是一个因为亲情爱意照拂所以不幸之万幸的故事。但因为万舒云某次假期回国读了父亲的日记,从此演变成精心策划的侄女复仇记。
万明川一向有记日记的习惯。得病以前详写,身体不好了就描几笔流水账。一日未歇。万舒云在某篇日记里读到,徒弟小张来医院探病时告诉他:这一周来策划商界奇才万明泽的专访,进展顺利。每天由万总亲自带领实地考察,收获颇丰……万明川在日记末尾写道,明泽早上电话来说连续注射了四天细胞动员剂,今天终于采集血样了。可他是怎么分身的呢?
大大的问号让万舒云血液上涌。翻到后几页,父亲又提到:得知配型“失败”的那一刻,我是平静的,甚至想感叹一声“不出所料”。然小女未及成年,夫人健康亦甚为堪忧,唯有仰仗明泽善待孤儿寡母了。愿此事上,他能当仁不让。
电话中,万舒云面对万千虹不停重复的“不可能不可能”发出狂笑。“维尼,舒云让我找爸爸当面对质。问他,亲手足,他怎么忍心把最后一线生的希望掐灭的?是不是因为亲哥这笔买卖回报率太低觉得不值得做?与事业相比与扬名立万相比,低成功概率的事情根本不值得浪费时间?当年又是用什么方法让医生护士三缄其口的?”
“那你问万总了吗?”
“我爸没有否认。他说很后悔,对不起舒云和她妈妈。还说计划成立抗癌基金,就以伯父的名字命名,叫万世明川。”
“呵……修复,弥补,还有什么。”
“什么?”万千虹没有听清,面前一脸冷静的“维尼”将声音压得很低。
“没什么。”叶小桥摇摇头,未加解释。他知道,自己根本无法让万姐明白,过去的事情,最可爱和最可怕之处都在于,它已经过去。
感到与心爱的“维尼”沟通出现障碍,万千虹的哀伤愈加浓重。她啜泣起来,眼泪滴在面前的维也纳咖啡里。“我很孤独!整个心都空了。维尼,你回来吧!RAINBOW有什么不好?你不想拿那笔钱,那你自己挣钱,可以啊,就在我身边好吗?你答应过……”
叶小桥确实有过承诺,在肖文彬苏醒以前一直是万千虹的“维尼”。
与肖文彬荒唐的交集始终是叶小桥心里的疤。他曾经想,如果梁潇的针头可以探进心里,他愿意在剧痛之后重生。但现在他不再相信自欺欺人是有效的解决办法。他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期待肖文彬早日醒来。
在无法劝慰的悲伤面前,叶小桥选择沉默。这个年长他十几岁的大女人,此时越发像一件失去保护的玻璃制品。至亲之人伟岸形象的坍塌,更使她的世界岌岌可危。她的孤独滴进鲜奶油和巧克力中,成为这杯维也纳咖啡最凄凉的配料。
叶小桥继续沉默以对。他面对万姐的哀求时,内心依然纠结难言。他有些无措地托了腮,眼睛从与万千虹女士的对视中暂时抽离开。他像上课时开小差的学童一般,脸朝向窗外。不过,此时吸引到他的,不是树杈上小鸟的啁啾鸣啭。而是十五米之隔,步行街另一边饮品店里盘踞沙发的大猫。
他与叶小桥相向坐着。两面大玻璃分别阻隔。他们像闹市中被车流人群冲散却内心笃定的两个生命体。爱意无惧艰难,总会穿透坚硬的介质,彼此奔赴、相遇,深情相拥。
街对面的武舟,朝着叶老师比了个十足土味的爱心。他冲交叠的大拇指和食指吹一口气,却似乎将他纯净浩瀚的力量,一同散播给了忧伤咖啡馆里某个沉默的卡座。
叶小桥收回目光,欣欣然再次转向那杯维也纳咖啡。以及,低头沉思、守望未知命运的万姐。
挂钟的时针指向了又一个整点。红嘴小鹦鹉从门洞里探出头来报时。一下,两下……
叶小桥闻声,抬头看。这个木头做的小东西,他上回来时见过。但唯有今天,这些单调往复的伸缩动作才被赋予了灵性。它们让叶小桥相信,这个眼球一动不动的小可爱,就是童话世界的信使。路过人间是为了完成某种圣洁的使命。
他读过童话故事,不多。那些男男女女或正或邪的巧合设定里,似乎总有某些时点更适合诞生奇迹。此刻,他所置身的咖啡奶油甜美国度,就是这样一个神奇世界……
咔哒,咔哒……木头小鸟报时完毕。
或许是万千虹真挚的孤独产生了神秘力量,又或许上天的恻隐之心总会适时选择足够虔诚善良的施放对象。就在她又一滴眼泪即将垂落之际,竟接到来自医大附院的电话。
万千虹转悲为喜的神色告诉叶小桥,意念的力量有多么强大!
“医生说他眼睛动了两下,就快能睁开了!维尼,我们什么方法都用了,苍天有眼!”万千虹起身给了叶小桥一个拥抱,“我们维尼是福星呢!走,去医院!”
“好!一起去!万姐,不介意我再叫上一个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