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大附院住院中心十楼。叶小桥来过，但不是在夜里。或者说，没有一次在夜里。

那是段近乎疯狂的日子。差不多每天午间，叶小桥从商学院男生宿舍“脱岗”。利用护工休息、家属不在场的“漏洞”，跑来探视并护理肖文彬。粉红色女士纸尿裤，碾压病卧之人尊严。他在屋外天光大好的时段里兑现他那些阴暗潮湿的心思。曾经，与阳光伴生的阴影支撑他熬过无数羞耻难当的时刻。而此刻他再次踏上这个楼层。

从电梯口到一号床所在病房有五十米距离。三个人鞋底错落的声音，将长长通道一寸寸点亮。紧随万千虹，叶小桥与武舟牵手而行。

病号服里的肖文彬干净儒雅。那双眼睛带着时空跋涉而来的疲惫感。它们半睁着，隐隐有光。

医护人员与万千虹耳语两句，撤出病房。叶小桥与武舟从门边慢慢挪移到床边，共同见证一段漫长的穿越之旅终于尘埃落定。

“文彬！”万千虹抚摸肖文彬发际，并亲吻额角。肖文彬微微眨动眼皮，眼球左右活动几下，似作出回应。她握起丈夫的手，并与之十指相扣。他青白修长的无名指上，戒痕已经不见。万千虹遂从随身小手包中取出婚戒，小心地给他套上，“文彬，欢迎回来！”

武舟和叶小桥见状，便也情不自禁互亲手背。克制的笑声终究因为环境太安静，还是惊动了沉浸幸福之中的万千虹。她招呼她的维尼和维尼的“兄弟”一同来到文彬身边，宠溺笑道：“亲爱的，还记得他吗？你教他数学，后来他照顾你。”

武舟眼中漾过一丝短暂的疑惑。他偷看一眼叶小桥，叶老师腮边泛起红晕，随即又化为无影。武舟仰头眨眼，憋回即将夺眶而出的酸楚，用力握紧掌心里的小拳头，将它密不透风地护佑起来。

叶小桥眼波流转，望向武舟。武舟会意，遂松了手。

叶小桥走到病床边，弯腰低头靠近肖文彬：“肖老师，这一年多来，我们都很想念您。万姐是这世界上最值得珍惜的妻子，也是最温柔的姐姐和老板。这是您的幸运，也是我的幸运。现在维尼在这里的使命结束了，他和他的跳跳虎要结伴儿远行了。肖老师，您会祝福我们的，对吗？”

“会的，会的！”万千虹替肖文彬点头，并拥抱了叶小桥。她贴在“维尼”耳边轻语道：“我和文彬都会祝福你们！你是姐姐的福星，永远是。”她转头望向武舟，“跳跳虎！我们维尼就交给你啦！”

武舟牵起叶小桥的手往病房外大步走去。万千虹目送两个年轻的背影消失在轻快的空气里。她回到丈夫身旁坐下，伴着床头粉玫瑰香气，凝视嘴唇微启的肖文彬。“文彬，慢慢来，不着急说话。”

肖文彬眼睛眨动两下，双眼缝隙里水波盈盈流动。

“文彬，你怎么哭了？”

“我饿……”

“好饿呀！”

夜间九点。俩人同时感到饥肠辘辘。一路经过不下十个中西餐馆，都被叶小桥一一否定。

“拿个主意啊，叶老师！我饿死了！”

“这些不行，没个好几百出不来。不行不行！”叶小桥皱眉，噘嘴，直晃脑袋。

“哦——要价廉物美的，要不，我带你去个地方！”武舟调转方向，一记油门，车向着排挡街驶去。

桂姐的店一如既往顾客盈门。今晚尤其客满。

“真不好意思啊叶老师，第一次带你来就找不着座！”

“那边——”叶小桥指指空调旁边的小方桌，“跟他们商量拼个桌不就行啦？”

武舟顺势看过去，两个男顾客合一个桌角背朝外坐着。从背影看，头型基本一致，除了头顶一个左旋一个右旋。块头也差不多，中等偏瘦。

俩人挤过一条背和背砌成的窄道，来到目标桌前。没等武舟开口，其中一个食客抬头，只对视一眼，便惊得手中食物掉落。“武舟？”

另一个不说话，余光打量武舟。没看真切前，嘴里反复咀嚼，待确认来者并无恶意，遂放心吞咽下去。武舟与他共过餐，速冻饺子。他哥给配的背景音效。

“兄弟啊，我还想着哪天叫你一块儿来呢！实话啊！这位……”徐燃瞧了瞧对面的陌生男子，随即嘴巴冲着武舟，眼睛却死死抓着精美绝伦的脸，“你给介绍一下呗！”

“哥你猜！”武舟边应答边让叶小桥在菜单上勾选。

“发小？”

“错！再来！”

“新同事？哦对了，你现在在哪儿高就？”

“什么高就，现在忙导师项目，准备毕业答辩……猜得出来吗？”

“你弟？要说眉眼吧……那也不像啊？真猜不出来了！”

“他是你弟妹！”武舟得意之情溢于言表。他看看叶小桥，再瞧瞧徐灼，为他终于与燃哥打个平手感到心满意足。 “怎么样，一个嫂子，一个弟妹，我们扯平了！”

徐燃闷下半杯啤酒，使劲儿消化了这则爆炸新闻。随后他当着亲弟弟和拜把子兄弟的面，郑重宣布：“你们几个马上真能有个嫂子！”说着，徐燃扬起他绯红的脸和满是酒气肉香的嘴巴望向出菜间。

除了徐灼，三双眼睛齐刷刷迎向手托菜盘走来的女老板，桂姐。

桂姐将一盘鸡翅中摆在徐灼面前，金属夹塞进他手里：“小灼，你自己烤，来！”徐灼乖乖照做。

武舟一脸迷惑，他以为的徐灼是个对任何陌生人的示好都会排斥的人。可是……或许桂姐对他而言恰好就是天赐的例外？

桂姐确认一切妥当，便拍拍徐灼的背，再招呼一圈转身走了。

“哥，看来徐灼不光听你的话。我甚至觉得，你在他心里第一的排名已经不保。”武舟笑言。

徐燃点点头，说那次武舟走了之后他想明白了，小灼遇上有眼缘的，也能合得来。他煮饺子跟武舟一起吃就是证明。所以后来他但凡馋虫上来就索性带上小灼。与其一个人在外面提心吊胆，还不如给弟弟和自己多些机会。

“桂姐不嫌弃小灼，很有耐心。有时候实在忙，就把他寄在店里，加完班再过来接。桂姐说小灼能帮她干的活儿还不少，择菜、摆碗筷，教她女儿做小学奥数题。”

“哥，你是给徐灼找伴儿还是给自己找老婆？”

“没区别。徐灼不快乐我这辈子都幸福不了……兄弟你也别觉得我委屈，不是有个哲人说嘛，爱情本来就参差多态，是不是有这说法？”

“有。”

“所以祝福你哥不？”

“到时我和你弟妹包份儿大的。”

武舟和叶小桥回到蓝石苑，零点已过。武舟滴酒未沾。而叶小桥被徐燃拉着喝了三瓶啤酒，一进屋便扑倒在沙发上不想动弹。

武舟端来蜂蜜水，见他毫无知觉，于是凑近他耳边，轻轻点触那颗蓝绿色的小刺青。叶小桥被撩拨得翻转过来，倦意与爱意相糅杂，让他双眼里尽是摄人心魄的柔光。武舟见状，不舍得却又忍不住催促：“去洗澡，一起！”

卧室天花板正中间是样式简洁的吸顶灯。几个月后重返，他们发现不像原先那么亮了。仔细看，灯泡坏了一只。

“叶老师，发什么呆呢？”

“你说重新买一只灯泡安上去，它还是不是原来那盏灯？”

“我觉得重要的是，只有安上去，它才是完整的灯。”

“在医院里我跟肖老师说的话，你听清了吗？”

“如果我当时真那么好奇，一定已经问过你了。”

“这么说，你不好奇了……”

“不是对所有的。有件事我就很好奇。”

“什么？”

“很久没听你叫我大猫了，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不知道你究竟哪里大啊……”

“那你准备好了吗？揭秘在即。”

“箭在弦上了吗？”

“不得不发。”

“箭手可是一等一的高手？”

“你是靶子你说了算。”

“大猫，我有点儿发抖。”

“别怕，船往哪里转，怎么通过，听桥的。”

徐燃和桂姐领证两个月后举办了草坪婚礼。桂姐坚持要办得洋气点热闹点，主要考虑徐燃是头婚，值得隆重。

武舟和叶小桥受邀成为五人伴郎团中的两名成员。徐燃说，伴郎和伴娘是男女朋友的见过，可伴郎里边就有一对儿的，还是头一回。武舟回他，你要感谢我们，新世界的大门已向你敞开。

婚宴结束后，宾客散去。有四五辆车还在草坪边候着，为即将到来的闹洞房摩拳擦掌。半醉的徐燃从婚车天窗里钻出来招呼兄弟们出发。

武舟拉住叶小桥的手，往人车喧闹的方向奔去。走到半道，叶小桥停住，他带着娇憨仰视武舟的眼睛：“大猫，我们俩走一遍鲜花拱门吧！就我们俩！”

草坪边，车灯争相亮起，引擎声与鸣笛声此起彼伏。

“叶老师，打光有了，奏乐也有了，走！”

两个人一袭天蓝色，牵手穿行在鲜花织就的幸福之门中。

“大猫，咱们别让大伙儿等急了。今天可是徐燃的好日子。快走吧！”叶小桥被前方一排霸道的车灯晃了眼，有些心下忐忑。便拽着武舟快步前进。

徐燃在车里醉眼迷蒙，桂姐见状提起嗓门儿朝着拱门方向：“天还早呢，不急！”

众人索性纷纷下得车来，在俩人前方错落着一字排开。

“瞧，他们是在观礼呢，一定想多看会儿，再多看会儿。我们就成全大伙儿得了……”武舟站定，将叶小桥身体摆正。他调整好呼吸，注视他面前细汗涔涔的脸庞，“叶老师，一路走过来不容易，我很珍惜。”

“我也是。”

“至于拿什么给你幸福，思来想去，我还没找到掷地有声的答案。但，前面的道很长，我们或许还会碰到伸手不见五指的路段。那个时候，如果你需要一盏灯，我愿意当你的月亮……叶老师，你接受吗？”

“我……大猫！你蹲下来点儿！”

“嗯？”

叶小桥不等武舟反应，一跃而上。

顷刻间，那不远处口哨声四起，鼓掌声热烈绵长。雀跃的人群把原本单调的墨色天幕支棱起来，让这豁达高远的宫殿去接纳千姿百态的幸福。

如此，他们将夜晚纵容成了又一场狂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