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那张员工排班表坐在空了三周的会议室里,纸角在指腹上硌出两道交错的压痕。
恨刘志远入职那天我没在走廊里多看他一眼。恨"话多"这两个字在人事档案里藏了三个月才被我翻出来。恨此刻笔尖落下去的时候,我的手比预想的要稳。
晨光从百叶窗缝隙切进来,在桌面上劈出一道一道平行的光栅。尘埃在光柱里浮着,慢腾腾打转。
我伸出食指在桌面划了一道,指尖沾上一层薄灰。浅灰色,在光线下泛着一层细绒似的光。旧地毯的霉味从脚底往上浮,混着打印纸放久了的酸,黏在鼻腔后壁。不重,但一直挂在那儿。
翻到排班表最后一页。子公司十七个人,物流部在最后一页。刘志远,二十四岁,入职三个月,岗位是物流单证录入。名字排在班表最下方那一行,旁边注着"临时工"三个字。人事档案翻到第二页,考勤记录显示他平均每个月迟到四到五次。电话时长远高于平均值,备注栏写着一句手写的话。
"性格外向,话多。"
我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在旁边写了一个很小的字:"好。"
会议室门被敲了两下。我抬头。一个穿蓝衬衫的年轻人探了半个身子进来,手里端着一只马克杯。
"哎,这间有人啊?我以为还空着呢。"
"就一会儿。你是哪个部门的?"
"物流,刘志远。我来接水的,茶水间那台机子坏了。"他晃了晃杯子。杯底剩了一层褐色的茶叶渣,贴在内壁上没冲干净。
"门没锁我就进来了。"他补了一句,脸朝我这边歪了歪,目光扫过桌上的排班表。
"没事。你是物流部的?正好,我有张入库单的日期对不上,想找人问问。"我指了指桌对面的椅子,"坐一下?"
他把杯子放在桌角,拉开椅子坐下来。椅子腿在旧地毯上蹭了一声,闷的。坐下来的时候膝盖撞了一下桌板,桌面上那杯没喝完的水晃了一下,他赶紧伸手扶住。
"哪个日期的入库单?"
"也不是什么大事。"我把排班表翻回物流部那一页,指着他名字旁边那串空行,"你们最近录入量是不是不太饱和?"
"还好吧。"他挠了挠后脑勺,"最近确实没什么单子要录,大家都闲得慌。"
"苍术呢?最近进得多不多?"
"苍术?"他愣了一下,"那条线不是早就撤了吗?我入职以来就没见过苍术的入库单。"
"是吗。"我把排班表收起来,"那就是我记错了。你忙你的。"
他站起来的时候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看了一眼,没接,按了静音。
"我先走了,水还没接呢。"
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仓库那边前两天好像有人来问苍术的事,说是系统里查不到记录。我也不清楚,反正没录过。"
"谁问的?"
"不知道,听同事说的。"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咔嗒一声。走廊里的脚步声往茶水间方向去了。
重新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把那句话写了下来。"系统里查不到记录。"写在刘志远名字下面,用红笔圈的。然后合上笔记本,重新摊开排班表,把刘志远下周的排班日期圈出来。周二上午,他应该在工位上。
翻开手机,找到苏青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周二上午十点,你安排人给小刘打个电话。内容我发你。"
苏青的消息回得很快:"他接电话的时候旁边有人吗?"
"走廊拐角靠窗的位置,旁边是茶水间。声音会往两边扩散。"
"电话内容是?"
把之前写过的那句话誊到备忘录里,复制粘贴发过去:"最近仓库那边都空了,苍术一包都没进。"
苏青读了大概十秒才回:"他不知道苍术根本不走他那个系统,对吧?"
"他不知道。"
"那他说这话的时候就是真心的。"
"对。"
苏青又停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行:"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我没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然后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在左上角写了一行字:"如果被追问。"
笔尖停在那里。光带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落在那四个字上面。坐直了一点,膝盖顶到桌板下沿,桌面上那杯水晃了一下,水面荡开几圈极细的波纹,然后重新平静下来。
在那行字下面补了第二句:"只是员工自己的闲聊,和公司无关。"
写完我放下笔。笔杆落下去的时候碰到纸面边缘,一声极轻的脆响。伸出右手,拇指指腹按在那行字的末端压了一下。墨迹已经半干了,指腹按上去没有沾色,只感觉到纸张表面微微凸起的笔痕。笔痕压进纸纹里,从侧面看才能看到一道浅浅的凹槽。
会议室外的走廊里又响起脚步声。然后是一阵窸窣的塑料袋声,应该是有人从茶水间出来了,手里拎着什么,经过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又恢复了正常速度。我抬头看了一眼门缝,一双穿运动鞋的脚从门下那道不到两厘米的缝隙里经过。鞋底沾着一片干掉的落叶碎片,边缘发黄,一路碎着掉了几小块在地砖上。
在心里默数了三秒。脚步声远了。把笔记本合上,封面的硬纸板合拢时带起一阵极小的风,百叶窗缝隙里那些尘埃轻轻搅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原来的速度。空气中的霉味被这一下搅散了半秒,然后重新聚拢回来。
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闷响。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百叶窗的缝隙。外面是子公司楼下那条窄街,对面是一栋写字楼的背面,灰白色外墙挂着几个空调外机,其中一个正在转。扇叶嗡嗡地转着,隔着双层玻璃几乎听不见,只看到叶片轮转的残影。街道上没什么人,偶尔一辆车过去,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被玻璃闷住了,传进来只剩一层薄薄的低频嗡鸣。
站在窗边,右手插在口袋里,拇指摩挲着手机边缘的金属框。金属被体温焐了一会儿,边缘那块已经开始变温了,但背面的摄像头凸起还是凉的,硌着掌心。
把手抽出来,看了一眼时间。上午九点五十二分。距离周二上午十点还有三天整又八分钟。
走廊里传来一阵大声的说话声,是两个人在聊天,声音从走廊那端一路往这边过来。我听见其中一个人的声音——刘志远的,语速快,带着笑,像是在讲什么好玩的事。另一个声音低一些,偶尔插一句。声音越来越近,经过会议室门口时停了。
"你说这间是不是有人用了?"
"门开着缝呢,别进去了,去楼下那层接水吧。"
脚步声继续往前走了。我站在门背后,手搭在门把手上。金属把手的凉意从掌心往上渗了一截,沿着掌纹的沟槽滑到指根的位置停住了。
等脚步声完全消失,才拉开门。走廊白炽灯在头顶发着电流的嗡鸣,频率低,持续不断。走了大约十步,经过茶水间门口时,余光扫到桌面上放着一只马克杯。杯底剩着一层茶叶渣,深褐色的,贴在内壁上,大概是刘志远刚才放下的那只。
继续往前走,拐进楼梯间。声控灯亮起来,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稳定,发出持续的嗡鸣。站在平台上,右手扶着楼梯扶手。金属扶手上有一层薄灰,握上去的时候指腹有一瞬间的涩感。楼梯间的空气比走廊冷一些,混着混凝土和消毒水的气味。那股消毒水味不重,但刺鼻,像是兑了过多的水,残留的氯气感还挂在鼻腔里。
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一条未读消息。苏青发的,时间显示是五十七分钟前,就一行:"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楼梯间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着,频率不高不低。把拇指抬到屏幕上方,悬了一瞬,然后打了一个字:"嗯。"
发送。消息弹出去的时候屏幕闪了一下,然后恢复到对话列表的界面。按灭屏幕,手机放回口袋里。楼梯间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灯管的嗡鸣。防火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钝响,闷的,像一只枕头撞上了墙。
往下走了一层,经过转角时鞋尖踢到了台阶边缘的防滑条,金属条发出一声很短的颤音,在楼梯间里弹了一下就散了。没有停下来,继续往下。防火门在身后隔断了声控灯的光线,脚步声被水泥台阶慢慢吞掉。
拐过最后一层平台的时候,听见楼下有人在说话。隔着一道防火门,声音含混,听不清内容。但能分辨出是两个人的对话——一个声音低而平,另一个高一些,语速快。后一个声音的节奏和我刚才在走廊里听到的刘志远的说话节奏一样。停在平台的边缘,手没有扶栏杆,就站在那儿。鞋尖离下一级台阶的边缘不到两厘米。
楼上那层的声控灯灭了。楼梯间暗了一瞬。
楼下那道防火门后面,传来一阵笑声。短促的、从鼻腔里挤出来的那种笑。然后门被推开了,吱呀一声,脚步声往大厅的方向去了。
继续往下走了两级台阶,然后停下来。站在第三级台阶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拇指碰到了手机边缘的金属框,那个位置已经凉透了,没有体温捂过的残余温度。
抬头看了一眼上方楼梯的拐角。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窗口,方形的,玻璃蒙了很厚的灰,透进来的光被过滤成一种暗哑的灰白色。那道灰白色的光斜斜地切过楼梯间的扶手,在台阶上留下一块模糊的亮斑。
看了它大概五秒。然后往下走完了剩下的台阶。
推开一楼防火门的瞬间,室外的热气扑在脸上。阳光从大门的玻璃透进来,在地砖上铺成一片发白的亮区。我站在那片光里,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视野里有一块短暂的暗斑在慢慢消退。
门口没有人。街道安静。那辆载着刘志远声音的楼梯间已经空了,我只带出了半句他说话时的节奏,像一根断掉的线头,握在指间。
我沿着台阶走下去,汇入街边的行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