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了。那道划痕已经结痂，在右手食指指腹上留下一条浅褐色的细线，不碰就不疼。我坐在工位上，面前是一份早该交的区域库存报告，光标在第三行的数字后面闪了又闪，我从打开这个文档到现在，一个字都没敲。
桌上的咖啡凉了。纸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味混着塑料的涩，从舌尖漫进喉咙。没咽完就放下了，太凉，胃里搅了一下。
我数完了。三双眼睛。茶水间转角那个，端着马克杯站了四十分钟还没接满一杯水，每隔七八分钟就朝这个方向扫一眼。左后方的隔间，隔板上放了一盆假绿萝，叶片的朝向被人动过，原本朝左的那片现在朝着我。走廊尽头的盆栽后面，坐着一个人，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第十页的杂志，三天了还是第十页。
程明远布的暗桩，一共三个。换班时间是下午一点和晚上七点。茶水间那个和隔间那个交班时会在走廊尽头擦肩而过，盆栽后面的人会低头看手机，大概三十秒，那三十秒里没人盯着我。我记下这个窗口，用脑子的一个角落锁好，然后继续对着那份库存报告发愣。
键盘上的手指是热的，敲了几下又停下来。我把左手伸进桌下的抽屉里，摸到那个铁盒的边角，没有打开，只是确认它还在。铁盒底部那张父亲的字条，我前天晚上又看了一遍，"别怕，爸爸在"五个字已经被我的指纹磨得有些模糊了。我关上抽屉，指节碰到抽屉拉手，金属的凉意沿着骨头往上爬了一寸。
前台有人走过去，脚步声很急，高跟鞋敲地砖的节奏快得像催债电话。我循着声音抬头看了零点几秒，余光扫过茶水间转角那个马克杯的位置——他还在，正在假装看手机，拇指划屏的频率快得不自然，像在读一份永远翻不完的表格。
我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电脑屏幕上。光标还在第三行后面闪。我打了几个字，把第三行的数字改成一个更合理的区间，然后往第四行敲，手指在键盘上游走，脑子里画的是另一张图——那三个人的视线轨迹，像三条无形的绳子系在我工位的三个角上，绷着，但不收拢，他们只需要知道我在这里，不需要知道我在做什么。
程明远"路过"我工位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四十一分。我没看表，但我能感觉到那个时间点的光线角度，是从他办公室那排落地窗照过来的，斜着切过走廊，落在我桌面上时拉出一道长条形的亮斑。他的皮鞋先进入我的视野边缘，深棕色，鞋尖朝着我这边。
我抬起头。
他站在我工位旁，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目光从我桌面的文件堆上掠过去，速度不快，像在清点货架。"最近工作状态怎么样？"他的声音听起来和往常一样，不高不低，尾音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关切。
我站起来，膝盖在桌沿上轻轻碰了一下，没出声。"程总，上周那份区域数据我整理好了，下午给您发过去。"我把桌面上离他视线最近的一份报表抽出来，递过去，封面上印着"华东区三季度流通汇总"，跟他要找的东西完全无关。
他接过去翻了两页，右手食指在页边捻了一下，像在确认纸张的厚度。翻页的间隔均匀，每一页停留的时间差不多，翻完第三页他合上了。"数据很细，华东那块的经销商有没有反馈什么问题？"
"有的说物流成本涨了，我列在附件里了。"我站直，双手自然地放在桌面上，左手拇指压着右手食指那道结痂的划痕，不让人看见。
他把文件夹还给我，没有立刻走。他站在我工位旁边，距离大概两步，这个距离刚好能看清我桌面上所有东西的摆放位置，也刚好能让我闻到他今天身上的气味——还是木质调的雪松，混着一点点檀香，比上次在办公室闻到的淡一些，像换了一款香水。
我开始在心里默念。陆正鸿。一遍。他的目光扫过我桌上的笔筒。陆正鸿。两遍。他的视线在笔筒旁边的手机壳上停了一瞬。陆正鸿。三遍。他开口了："最近有没有听说，有人在翻旧档？"
第四遍。陆正鸿。我脸上没动，但右手无名指在桌面底下轻轻蜷了一下。"没听说，您指的是哪个部门的旧档？"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像随手弹掉一粒灰。"没什么，随口问问。你忙吧。"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地砖的声音一步步远下去，到走廊拐角处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
我重新坐下来。
两分十七秒。从他说第一句话到转身离开，一共两分十七秒。这期间我把"陆正鸿"三个字默念了七遍，一遍比一遍冷。第七遍的时候，我的舌根有一股铁锈味泛上来，是太用力咬紧牙关时牙龈渗出来的血。
我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又喝了一口。凉意在喉咙里拖成一条线，往下落进胃里，压住了那股铁锈味。然后我把杯子放下，继续对着电脑敲那份库存报告。手指在键盘上的节奏恢复了正常，不快不慢，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填进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下午一点零四分。茶水间转角那个马克杯终于被端走了，左后方的假绿萝挪了一下位置，盆栽后面的人翻了第十一页。换班窗口三十秒，我拿起手机去了洗手间。
隔间的门锁是坏的，我用脚抵着门板才能让它不自己弹开。蹲下来，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我把苏青的加密消息点开。消息不长，但她永远知道该给什么："你上次问的那个人，我找到了。他姓张，十年前在陆氏某分公司做账。但现在人在临市，最近身体不好，见不见得到，难说。"
我把手机屏幕扣过去，闭上了眼睛。隔间里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嗡嗡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敲在耳膜上的频率和心跳接近，让人分不清哪个更响。我睁开眼，把手机翻过来，又读了一遍那个地址，然后把消息删了，清除缓存，退出应用。
站起来，推开隔间的门，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击不锈钢台面的声音很响，我弯下腰，把脸凑近镜子，看里面的自己。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确定了猎场范围之后的冷光，像是冰层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翻动，表面看不出，但温度已经变了。
我把手伸进水里冲了冲手腕，那里的脉搏跳得很快，比平时快了大概十几下。水是冰的，从手腕流下去的时候带走了表层的一点温度，但带不走那个频率。我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又看了一遍镜子里的自己。表情恢复正常了。我抽出纸巾把手擦干，然后拉开隔间的门走出去。
走廊里没人。我走回工位的路上经过了茶水间的转角，那个位置上换了一个人，拿保温杯的，面生，但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我后背上的重量，不重，像一根绷紧的线，刚好贴着皮肤，不勒进去，但你知道它在。
坐下来。光标还在第三行后面闪。我看了一眼窗外的天，云层很厚，光线灰蒙蒙的，透不进来。我伸手去够那杯凉透的咖啡，指尖碰到杯壁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端起来，把剩下的小半口全部喝完了。苦味从舌尖漫到喉咙，我没有皱眉。
手机屏幕暗着，安安静静地躺在笔筒旁边。我伸手把它拿过来，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苏青说的那个人在临市，身体不好，见过见不到难说。这行信息在我脑子里来回转了三圈，然后我把它放进了和"陆正鸿"同一个抽屉里——心里那个带锁的、只有我能打开的抽屉。
手指从手机壳上移开的时候，食指指腹上的那道划痕碰到了壳的边缘，并不疼，只是能感觉到那一条细线还在。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片薄荷糖，撕开锡纸，糖块落到舌面上，薄荷的凉意冲进来，盖过了残留在嘴里的咖啡苦。我含着糖，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份库存报告的光标。第三行那个数字被我改过一次了，现在它看起来很正常，普普通通的区域流通数据，没有任何人会多看它一眼。
很好。
窗外飘了一阵风，远处楼顶的旗帜被吹得猎猎作响。我听到茶水间方向有人走动的声音，不急，节奏很均匀，像在巡视一条空走廊。我把薄荷糖咬碎，碎片在齿间崩开的声响很轻微，只有我自己听得见。
然后我继续敲那份报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