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笔尖从我指间滑落,在桌面滚了半圈。墨渍溅在“安明远”三个字旁边,像一滴凝固的黑色眼泪。
我伸手去捡,指尖还没碰到笔杆,手机屏幕亮了。苏青来电。距离上次通话不到二十分钟。
“出事了。”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紧,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维权群里炸了。有人把三年前陈凯签合同前后的时间线扒出来——说那段时间你也在那个仓库出现过。还配了一张监控截图。”
我按下免提,把手机搁在桌面上。屏幕冷光混着台灯暖光,在软面抄封面的咖啡渍上映出一块双色斑。我拧开钢笔后盖,把拆散的零件一个个装回去。笔尖还是歪的,但能出墨。
“截图什么样?”
“模糊。但能看出是个女人背影。深色大衣。三年前10月17日下午三点左右。”
10月17日。
我手顿了一下。软面抄第十一页记录的境外号码,日期是10月17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下午三点和晚上十一点四十,同一天。中间隔了将近九个小时。
“发我。”
消息发出五秒,截图弹出来。点开,放大。监控画面像素很低,灰白色走廊里,一个穿深色长款大衣的人正走向一扇铁皮门。背对镜头,看不清脸。身形偏瘦,走路时右肩比左肩略低。
我自己走路就是右肩略低。常年单肩背文件包,压出来的。
我盯着那张截图看了三秒。然后切到对话框。
“原始存档时间查得到吗?”
“正在查。但群里已经炸了。有人开始@陈凯,问他当初签抵押合同是不是你劝的。陈凯没回。”
我退出对话,点开维权群。群名很朴素:“药材商户维权互助”。头像是一堆合同叠在一起的照片。成员四十七人,大多是三年前跟程明远签过供货协议的中小商户。
消息记录刷了几百条。往上翻,找到了那张引发分裂的截图。
发帖人叫“药材老李头”。头像绿色默认图标。他在群里发了一条长消息,措辞工整,像提前编辑好的。
“各位,我查了一下三年前的记录。陈凯的仓库租赁合同签于10月17日下午两点,出租方程明远名下子公司。但监控显示,签合同前一个小时,有一个穿深色大衣的女人进了仓库。这个人是谁,大家可以自己比对。我只说一句——当初给我们签合同的人,和现在带我们打官司的人,是不是同一拨?”
消息发出后,群里沉寂了大约十分钟。然后第一条回复出现了。
“周姐干货”:“不管她以前做过什么,现在她帮我们整理材料、对接律师,这是事实。”
“药材老李头”又发一条:“周姐,我没说她没帮忙。我问的是——她当初为什么去仓库?她跟程明远什么关系?你们谁见过她真面目?她的公司法人是谁?她自己敢不敢公开?”
群里风向开始转了。有人发“。”,有人发“?”,“药材老李头”每条消息下面都多了几个点赞图标。
四十七人的群,至少十几人在围观,五六人在附和。只有两三个人替我说了半句话。
一条新消息弹出来。发帖人“老赵药材”,头像是戴旧棒球帽的自拍。他@了陈凯。
“老陈,你说句话。当初签合同,是那个沈总劝你的吗?如果是,你跟她站一队,我们认。如果不是,你也说清楚。”
陈凯没有回复。
群里安静了大约三分钟。“药材老李头”又发一条。
“陈哥不说话,我理解。他有顾虑。但我把话放这儿——如果是她做的局,那她现在帮我们,也不耽误我们搞清楚她当初的角色。”
我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屏幕撞木桌发出一声干脆的啪响,盖过了窗外远处高架上货车的闷响。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电脑机箱风扇的低鸣。持续而疲惫的嗡嗡声,从主机箱后侧传出来,沿着地板,沿着桌腿,沿着我搁在桌面的手肘,一路震到锁骨。
我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拉开第二层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年来的通话记录打印件。我的职业习惯,每个月从运营商那里导一份,按时间排序,用长尾夹夹好。
抽出三年前10月那一沓。翻到17日。
上午九点十二分,与华东仓老赵通话,三分钟。
上午十点零八分,与苏青通话,七分钟。
下午两点四十七分,与仓库门卫老胡通话,一分钟。
下午三点零六分,程明远来电,通话九分钟。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与境外号码通话,四分钟。
下午三点零六分。程明远来电。
监控截图里那个深色大衣的背影,出现在下午三点左右。那个时间点,我确实在仓库。
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下午程明远打来电话,让我去仓库“核实一批新到的货”。我在仓库门口接了他的电话,站了整整九分钟。听他交代那批货的分类标准。深秋风从货运站方向灌过来,我一边听电话一边把大衣领子竖起来。
监控拍到的,就是我站在仓库门口接电话的背影。
但“药材老李头”把截图的时间戳截掉了。只保留画面,没有时间戳。或者时间戳在,但被裁剪了。
我放大截图,盯着画面上方边缘。果然,顶部被切掉一条。那里应该有时间戳和摄像头编号。
右手无意识地拧了一下钢笔帽。咔嗒一声,笔帽松开半圈,又拧紧。
我回到桌前,拿起手机,给苏青发消息。
“截图时间戳被裁了。原图有,这张没有。查‘药材老李头’注册信息,还有这张图最早在哪个平台出现过。”
发完,重新打开群聊。群里还在讨论。
“药材老李头”又发了第三条:“我不是针对谁。我是想说,如果一个人曾经在那个链条里待过,她来做我们的代表,我们能不能放心把钱交给她?”
下面有人回:“说得好听,你倒是拿出证据啊。”
“药材老李头”回:“我这不是正在找吗?”
我盯着那个“正在找”三个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
然后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打开电脑,登录运营商网上营业厅,调出三年前10月17日下午全部通话详单。截屏,存成PDF。记录清清楚楚标着——下午三点零六分,被叫,程明远,通话时长九分十四秒。基站定位:城东货运站东门。
第二件:翻出三年前10月17日的日程本。那天在仓库门口接完电话后,用蓝色圆珠笔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备注。
“3:15,程来电,交代新货分类。仓库东门。风大。”
字迹潦草,但日期和时间清晰可辨。拍照,和通话详单截图放在一起。
做完这两件事,重新拿起手机。群里又有新消息。陈凯终于出现了。头像默认灰色,名字默认“微信用户”。他只发了一句话,很短。
“那天她在仓库门口,我看见了。她在接电话,没进来。”
群里沉默了几秒。
“药材老李头”立刻回了一条。
“陈哥,你看见她在接电话,但你有没有听见她说什么?她有没有指挥你签字?”
陈凯没有再回复。
我盯着陈凯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没有替我辩护,也没有落井下石。只是陈述了他看到的事实——我在仓库门口,接电话,没进去。
但“药材老李头”追问的角度很刁钻。没进去,不代表没参与。接电话,不代表电话内容清白。
陈凯用沉默回应了这个追问。
手机震了一下。苏青的消息。
“截图最早出现在一个叫‘行业真相挖掘’的公众号,三天前发布。文章标题《谁在收割?——起底某女商人的双面身份》。阅读量不高,但转发路径查到了几个关联账号,注册IP段和程明远以前的公关公司重合。”
我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群里还在讨论。一条接一条的消息从屏幕顶端滑进来。
“药材老李头”换了策略,开始发看似中立实则带节奏的话。
“大家冷静,别站队。我们就事论事。”
“不管怎么说,她的公司注册信息确实查不到太多。”
“我不是说她是坏人,我只是觉得我们应该有知情权。”
四十七人的群,二十多人参与了讨论。赞成质疑的,反对质疑的,观望的,各自在小圈子里交换眼神。屏幕上滚动的绿色对话框像一排不断堆高的墙,把“信任”两个字砌在最底下。
我打开和苏青的对话框。打字。
“明天下午三点,把群里质疑最厉害的那个人,单独约出来。”
苏青秒回:“你要见他?”
我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台灯光圈里,那根歪了尖的钢笔搁在软面抄上。笔尖投下一小片三角形阴影,正好落在被撕掉那页的缺口边缘。
我回:“不见。你帮我录一段视频就好。我要看他的眼睛。”
消息发出去后,把手机翻扣在桌上。右手按着软面抄封面,指腹在咖啡渍的凹凸纹路上来回摩挲。
三年前那个下午,程明远在电话里交代了九分钟的新货分类标准。那九分钟里,我站在仓库门口,风灌进大衣领子,右手握着手机冻得发僵。
我当时以为那只是一通普通的业务电话。
现在那张被裁掉时间戳的截图告诉我,有人在那个时间点,拍了我的背影。
拍我的人,知道我会站在那里。打电话的人,知道我会接电话。裁掉时间戳的人,知道时间戳会暴露什么。
我从笔筒里抽出备用钢笔。在软面抄最后一页,那行“安明远”下面,画了一条线。线的另一端,写下三个词。
“截图。老李头。公关公司。”
钢笔尖在“公关公司”四个字上停住,墨水洇开一个小点。
窗外高架桥上的车流声忽然密了一阵,像一阵急雨打在铁皮棚顶上。百叶窗缝隙里的夜色黑得像一块没有星光的幕布。远处路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石板地上碎成几片。
手机屏幕又亮了。陆景铭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群里那个发截图的人,IP段查到了。是一个已经被注销的程明远子公司办公室。”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字。
“好。”
发完,删掉对话记录。关掉手机屏幕。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脑机箱风扇的低鸣。像一只困在铁皮盒子里的飞虫,不知疲倦地撞着内壁。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百叶窗拉开一指宽的缝隙。楼下药材市场最后一盏路灯在风里晃了一下,光晕碎在石板缝的积水里。
我把那页被裁掉边角的软面抄举到窗前。月光从缺口漏过来,在“境”字偏旁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
手机在桌上又震了一下。我没回头。
屏幕亮着。苏青发来一张截图——那个“药材老李头”在另一个群的发言记录。时间显示是三年前。他的群昵称在那时候叫“程总助理小安”。
我盯着“小安”两个字。右手无名指根部的痉挛又跳起来。这一次跳得很轻,像一根被拨动后余震未消的琴弦。
我没有去按它。任由那根筋在皮下突突跳动。
台灯的光圈里,那根歪了尖的钢笔投下的三角形阴影,正好和软面抄缺口边缘的阴影拼在一起。合成一个完整的、尖锐的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