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证人席上
书名:我靠收割恐慌,赎了自己 作者:怀瑾公子 本章字数:3337字 发布时间:2026-10-04

  法槌落下的瞬间,我右手食指上的伤口裂开了。血珠渗进证人席挡板那道旧划痕里,深褐色的木头吸了血,颜色变深了一度。
三年前那个霜降的凌晨,程明远把破产通知书拍在我父亲面前,纸角割破了我递茶的手。现在他坐在被告席上,后脑勺的白发像落了一层薄霜。我盯着他深灰色夹克第三颗纽扣——那颗扣子他缝了两次,线头是蓝色的,和衣服不搭。
“现在开庭。请举报人陈述身份及与被告的关系。”
审判长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我开口,声带振动时牵动后颈一条僵直的筋。
“他是我曾经的老师,也是我父亲旧案的涉案人。”
旁听席有人动了一下。冷光灯从我斜上方打下来,手背上的汗毛投出细密的阴影。我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指腹下那道划痕的阻滞感像一道愈合多年的疤。
检察长翻开卷宗,第一轮提问开始。程明远何时带我入行,我何时发现异常,何时开始留存证据。每答一条,右手食指在划痕上点一下。心跳七十三,指腹按压的节奏和它同步。法庭空调出风口吹下来的冷气割着后颈,碎发扫过皮肤,像有人拿指甲尖一路划过去。
质询进行到第十七分钟,辩护律师站起来。深蓝西装,袖口白衬衫干净得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纸。他走到我面前,停两步远,声音不高,每个字咬得很清楚。
“沈女士,你与被告存在商业竞争关系。你曾是他的员工,后独立从事相似业务。你的举报是否可能出于利益驱动?”
我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牛皮纸封面,右下角浅黄便利贴上是苏青的字:第一组证据,第三页,第七行。
“我提交的第一组证据,有一份程明远亲笔签名的文件。请法庭允许我读出来。”
审判长准许。我翻开证据册第三页,纸页挺括,翻过去时脆响。手指点在第七行,程明远写在“造局方案”第一稿页眉的批注。
“恐慌传导速率控制在七十二小时内为最佳——程,2013.9。”
声音没有起伏。但“2013”从齿缝出来时,旁听席有人吸了口气。那声音在安静的法庭里像针掉在地砖上。右手食指在划痕上按下去,指甲泛白。
2013。父亲破产那年。深秋,霜降。
辩护律师翻材料的手指停了一拍。他转身:“该批注系个人笔记,不能作为定罪证据。属个人工作习惯,不构成主观恶意。”
检察长随即站起来:“审判长,我方出示第二组证据——被告亲笔签名的第一份造假合同。合同编号与沈无翼父亲公司原始合同完全对应,标的物为虚构‘产地直供协议’,金额七百三十万。”
法警递上证据册。审判长翻两页,问被告有无异议。辩护律师低头问程明远。他终于抬了头。
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凹陷。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沉得看不见底。他摇了摇头。
“被告对证据来源合法性保留意见,暂不提出异议。”
法槌落下。休庭。
我合上证据册站起来,膝盖一瞬间发软。左手按住桌沿,等脱力过去。连续第四天失眠,金手指的后遗症像白蚁啃木头,从骨头缝里往外掏空力气。
转身走下证人席。余光扫过最后一排,停了一步。
陆景铭坐在那里。黑色高领毛衣,下颌绷成直线。左手边空位上手机屏幕朝下。我走过时,屏幕亮了,光从边缘漏出来,在黑色椅面投下一小片白。锁屏消息,发件人“祖父”,内容三个字。
“想清楚。”
他没低头。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对视不到一秒。我右手在身侧微微抬起,又放下。他点了一下头,下巴往下压了一寸。
继续走。身后屏幕暗下去。
法庭大门外,北侧窗户灌进来的风带着十一月干冷。走廊尽头铸铁窗,窗框漆皮起卷,露出锈红铁面。窗外银杏黄透了,风一吹往下掉,铺一地金色碎屑。
我从口袋掏出钢笔。签了三年合同那支,笔帽一道反复拧紧的浅痕。拧开,又拧紧,螺纹细响。拧到最紧停住,笔尖按在左手掌心。
冰凉,压在掌纹最深的交叉点。写了两个字。
“继续。”
墨迹洇开,顺掌纹往两边爬。拧回笔帽,插口袋,握拳。墨迹攥进指缝,没干透,一点黏。
站在窗前看银杏。叶子一片接一片落,没有声音。松开拳头,转身往电梯口走。鞋跟敲磨石子地面,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远处敲一扇还没打开的门。
电梯门打开,苏青出来,抱一摞文件夹。
“你手怎么了?”
低头看掌心。墨写“继续”糊了,“继”字绞丝旁洇成深色云,“续”字剩半边。手插口袋。
“没事。”
苏青没追问。翻开最上面文件夹,指一行:“陆氏法务部今天上午去了检察院。以‘协助调查’名义调取陆源国际注册档案。”
接过文件夹。纸页上检察院收件章,日期今天。手指按在红章上,指腹残留墨迹印在旁边,像不起眼的指纹。
“他们比我想的快。”
“陆老董事找律师是昨天下午的事。”苏青声音压低,走廊偶尔有人经过,“今天上午就有人调档案。这个速度——”
“他在保护上线。”合上文件夹递还,“盯检察院反馈。有消息告诉我。”
苏青接过,目光在我脸上停一瞬。眼眶下两道青灰色,嘴唇发干,下唇中间一小块咬破的痂。她什么都没说,抱紧文件夹,转身往电梯反方向走。
“苏青。”
停住。
“谢谢你。”
没回头。抬了一下手,像在空气里挥了一下。走进走廊深处阴影。
按电梯按钮。门打开,空无一人。走进去,按一楼,靠电梯壁。铁皮冰凉透过西装和衬衫渗进肩胛骨。闭眼。
下行失重,胃往上提一寸。右手在口袋攥钢笔,指尖触笔帽磨痕。到一楼“叮”一声,门打开,大厅白炽灯光涌进来。
睁眼,走出去。
法院门口石阶,阳光比走廊暖和。站最高一级,手从口袋拿出来。左手掌心“继续”彻底糊了,剩一团模糊深色,像还没愈合的伤口。右手拇指搓一下,没搓掉。
走下台阶往停车场。手机震了一下。
陆景铭:“我在车里。后门。”
看了一眼,没回复。拐弯,绕法院主楼,往后门走。后门外窄巷,巷口黑色轿车引擎没熄,排气管冷空气里冒白烟。车窗摇下一半,陆景铭坐驾驶座,右手搭方向盘,指节一道新鲜擦伤。
走到车边,没上车。弯腰,视线同一水平线。
“想清楚?”
他看着我。“没想。”声音很低,“你不用管那三个字。”
“我没管。”直起身,“明天还有一天。”
“我知道。”
转身要走。他叫住。
“沈无翼。”
停步,没回头。
“今天你在证人席读‘2013.9’的时候,”声音从车里传出来,被巷壁反弹,“我祖父给我打了三个电话。全部按掉了。”
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终于回头,看他一眼。阳光从巷口斜照,落在脸上,眼眶下青灰色更深。
“明天,坐近一点。”
没等他回答,转身往巷口走。身后车窗升起电机声,引擎挂挡。没回头,走到巷口站定。车从身边驶过,副驾驶车窗降一半,陆景铭侧脸一闪而过,汇入主路车流。
站巷口,左手插口袋,右手握钢笔。低头看左手掌心——墨写“继续”完全糊开,像一小片灰云留在掌纹最深的地方。拇指在墨迹边缘按一下,拳头攥紧。
阳光照肩上,微微暖意。抬头看车流消失方向,笔帽拧开又拧紧,拧到磨痕位置停住。
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手机又震。苏青:“检察院那边有反馈了。他们调了陆源国际三年内全部流水。”
看着这行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两秒,打字:“继续盯。”
发完放回口袋,走下台阶,汇入人行道稀疏人流。风从北边吹来,带着远处药市苦香。没回头看法庭大门,右手在口袋攥紧钢笔,笔帽磨痕硌指腹,像熟悉的坐标。
走大概两百米,药店门口台阶坐下来。药店没开门,卷帘门拉到底,铁皮贴着褪色促销海报。公文包放膝盖,打开,取证据册第三页复印件。
“2013.9”印在纸页上方。程明远笔迹向右倾斜,末尾“9”收笔带极小的钩,像一个人转身时来不及收回的手势。手指点在那个“9”上,停三秒。
想起三年前那本做局笔记。一页边角被撕掉一小块,缺口不规则锯齿状。一直不记得自己撕过。现在知道了——那页记录的是第一次与境外中间人联系的时间。撕掉那角的人,拿走了一个时间点。那个时间点,和“2013.9”之间,差了一个秋天。
复印件折好放回公文包。站起来,右手掌心没搓掉的墨痕蹭在包带上,留下一抹极淡的灰。
继续往前走。风把银杏叶吹到肩上,没去拍。
前面是药材市场。比平时安静,大概开庭消息传开了。走过一个摊位,摊主往麻袋装苍术,抬头看一眼,没说话,又低头。鞋跟踩石板路,声音规律清晰。
市场尽头停下来,回头看一眼。法院大楼在灰色天际线里缩成方正剪影,玻璃幕墙反射下午日光,像一面安静的镜子。
转回身,继续走。
右手在口袋摸到那颗生锈图钉。尖刺还在,扎进指腹时一点点疼。没松手,反而按得更深。
疼,但清醒。
法庭第一日,我在证人席读“2013.9”时,程明远后颈的汗不是从额头出的,是顺着衣领内侧洇湿了衬衫后领一小片。陆景铭按掉祖父第三个电话,左手边空位上手机屏幕亮了又灭。我在掌心写“继续”,墨迹被攥成模糊的灰云。明天还有一天。
走出法庭时银杏正在落叶,掌心的墨迹蹭在公文包带上。那颗生锈的图钉还在口袋里扎着指腹——是旧伤未愈,还是我在用疼痛提醒自己别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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