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陆源国际
书名:我靠收割恐慌,赎了自己 作者:怀瑾公子 本章字数:4492字 发布时间:2026-10-05

  我拧开法院洗手间水龙头时,右手掌心的旧伤被铁锈味的冷水一激,刺疼从指腹窜到手腕。
镜子里那张脸被水珠切成碎片,眼眶下两道青灰色像溃堤的河床。
三年前父亲在病床上攥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虎口,说“别放过他们”。
两年前我在陈凯办公室签第一份做局文件,笔尖戳穿纸面扎进指腹。
昨天我在证人席上念出“2013.9”,程明远后颈的汗洇湿了衬衫领子。
今天,陆源国际的流水图要一页一页翻给法庭看。
“继续。”
我对镜子里的自己说了这两个字,声音压在喉咙里,没出来。
冷水从指缝渗进去,顺着指节往下淌,打湿袖口一圈深色的边。我看了很久,久到水从冰凉变成刺骨,才关掉龙头。
甩了甩手上的水,从口袋抽出纸巾按在脸上。纸巾吸饱了水,软塌塌贴在掌心,攥了一下,扔进垃圾桶。镜子上留着我手指划过的一道水痕,歪歪斜斜,像某个人来不及写完的签名。
上午八点五十一分,走廊尽头,陆景铭站在窗边。
灰色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露出锁骨上一道浅淡旧疤。我走过去时,脚步声在空旷走廊里格外清晰。
“今天,你祖父的名字会出现。”
他目光落在窗外那棵银杏上,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挂在枝头,被风翻来覆去地扯着。
“我知道。”
我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住。穿堂风从北窗灌进来,带着十一月干冷和远处药市苦味。
“你还要坐在这里?”
他转过身,天光从背后打进来,五官沉在灰白阴影里。我看不到他表情,只看到他下颌绷了一下。
“我坐在这里,比不坐好。”
“你祖父的律师昨晚联系苏青了。他想聊聊。”
他手指在窗台上收了一下,指节泛白。
“我知道。”
“你怎么回的。”
“我只在法庭上聊。”
陆景铭重新面对窗外,阳光把他左肩轮廓描出一道细线。
“那就够了。”
我看着他后颈那条绷直的筋,血管跳动的频率比昨天快。转身往法庭方向走,身后传来他跟上来的脚步声。
上午九点零三分,庭审第三天。
我站在展示屏前,激光笔的红点落在屏幕左上角第一行字上。今天没有坐下过,从进入法庭那一刻起就站在这个位置,像一根钉入地面的桩。
“第三组证据,境外关联组。”
声音比前两天更平,平到几乎没有任何起伏,像一条被冻住的河。
“陆源国际,注册地开曼群岛,注册时间二零一四年三月。该公司与程明远名下三家境内公司存在持续资金往来。”
红点下移,屏幕上出现第一笔转账记录。
“二零一五年六月十七日,金额四百七十万。付款方,远达商贸。收款方,陆源国际。”
我逐条念出每一笔日期、金额、付款方和收款方,声音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二零一六年一月九日,金额一千二百万。”
“二零一七年十一月二十三日,金额三千三百万。”
念到第三笔日期时,右手在激光笔上微微收紧,指腹压在按钮上,红点晃了一瞬。
二零一七年十一月二十三日。父亲在那个冬天住进医院,再也没有出来。
旁听席上很安静,今天后排加了折叠椅,坐满了人。
辩护律师站起来,翻材料的动作比前两天慢了很多。
“审判长,我方对证人获取境外公司文件的方式提出质疑。这些文件如何到证人手中的,来源是否合法。”
我没有回答,退了一步,让出展示屏的位置。
检察长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份盖了红章的说明文件。
“系由本检察院通过国际司法协助渠道依法调取,来源合法。司法协助请求编号及回复函件已在补充证据册第三十七页至四十二页收录。”
审判长翻看后点头。辩护律师坐下,纸页在他手指间停了一拍才翻过去。
我重新走到展示屏前,按下遥控器,屏幕翻到下一页——一张组织架构图。
陆源国际的股权穿透结构,三层嵌套的离岸公司层层控股,最终指向一个注册在开曼的信托基金。我用激光笔圈出了它,红点停在那里,像一个句号。
“该信托基金最终受益人名单,在证据册第四十三页。”
辩护律师再次站起,领结比昨天勒得更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受益人名单是否包含被告程明远?”
“不包含。”
“不包含被告,如何证明陆源国际与本案有关?”
“资金流向证明关联。三笔转账收款方均为陆源国际,付款方均为被告名下公司。”
“转账用途是什么。”
“合同编号一一对应。每笔备注栏均标注货款,但对应合同经查实为虚构。”
“被告可以声称不知情。”
“每份合同末页有被告亲笔签名。需要当庭比对笔迹吗。”
他嘴唇动了动,翻了一页材料。
“证人是否接触过陆源国际账户。”
“没有。我只追踪资金流向。”
“你收七万咨询费,为何不报警。”
“封存了,一分没花。昨天作为证据提交。”
“你做局陈凯,与被告做局产业链,性质有何不同。”
“陈凯是受害者。程明远做局对象,是整条产业链。”
审判长抬起手,止住辩护律师的下一次追问。
“证人陈述完毕。辩护律师,你是否有其他问题。”
辩护律师沉默了一拍。
“没有。”
上午十一点零九分,旁听席最后一排,陆景铭的手机屏幕亮了。
我没有回头,但余光捕捉到那一小片光。他坐在最后一排靠左位置,左手边放着一件叠好的大衣,大衣下面压着手机。屏幕亮起时,光线从大衣缝隙漏出来,像一条极细的线。
我没看到消息内容,但听到了——他把手机翻扣在大衣下面时,塑料壳磕在座椅扶手上的那一声轻响。很短,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法庭里,像一颗石子落进深水。
上午十一点四十二分,审判长宣布休庭。法槌声音在四壁弹了两下。
我合上证据册站起来,今天提前用左手撑住了桌沿,膝盖没有发软。我知道什么时候该用力。
沿着通道往外走,经过最后一排时,陆景铭正站起来穿大衣。他左手拿着手机,屏幕朝下,右手把大衣往肩上甩。
擦肩那一瞬,我低声说了一句话。
“你祖父的事,我提前二十四小时告诉过你了。”
他套大衣的动作没有停,右手从袖口伸出来,指尖在衣领上整理了一下。
“我知道。”
我继续往前走。走出法庭大门时,在走廊拐角停了一下,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
陆景铭站在原地,没有跟上来。他低头看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然后锁屏放进口袋,转身往反方向走。大衣下摆在转身时扬了一下,又落回去。
走廊尽头铸铁窗框上的漆皮卷起来,刮过我袖口。窗外银杏叶一片接一片落,没有声音。胃里的绞痛缓了几秒才过去,指尖还在发麻。
手机在另一个口袋震了。苏青的电话。
“陆老董事的律师联系我了。说想聊聊。”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后背一阵凉意从尾椎爬上来,像一只手沿着脊柱按了一下。
“告诉他,我只在法庭上聊。”
苏青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
“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什么时候打的电话。”
“庭审结束前半小时。”
半小时前,庭审还在进行,陆源国际的资金流水图刚展示完第三笔转账。
“他知道我们在查什么了。”
“所以他急了。”苏青的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绷紧,“今天旁听人员传出去的消息,他应该是有渠道拿到。”
“让他知道。他知道得越多,动作就会越快。动作一快,破绽就多。”
苏青没有接话,听筒里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
“庭审记录整理好了。第三组证据,从第一页到第四十七页,全部归档。”
“好。”
“还有——”她顿了一下,“陆景铭今天的位置,还是最后一排靠左。但他旁边的空位上,多了一件大衣。”
我站在倒数第三级台阶上,脚悬在半空。低头看了一眼石阶,缝隙里嵌着一片枯黄的银杏叶。收回脚,站定。
“知道了。”
挂断电话,把手机放进口袋。右手还握着钢笔,笔帽上的磨痕硌着指腹,像一个熟悉的坐标。低头看左手掌心,“继续”两个字的墨迹还在,今天早上重新描了一遍,几乎渗进了掌纹里。
走下最后三级台阶,阳光很好。梧桐叶被风卷起来,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又落回地面。
手机又震了。陆景铭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我祖父的律师今晚会给我父亲打电话。”
我看着这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站在人行道中间。旁边有行人绕过我继续走,鞋底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碎裂声。
打字:“你父亲会接吗。”
发完继续往前走。走了大概二十步,手机震了。
陆景铭:“会。所以我今晚不回家。”
我的脚步在斑马线前停住了。红灯亮着,车流从面前呼啸而过。拇指在屏幕上轻轻划了一下,像是在摸一个字又摸不到。
没有回复。等绿灯亮起,走过斑马线。
对面是药材市场的侧门,铁栅栏门半开着,里面传来搬货的吆喝声和麻袋摩擦地面的沙沙声。我走进去,沿着市场侧边的窄巷往深处走。
下午四点三十七分,巷子尽头。
面前是一扇铁皮门,挂着一把旧锁,锁面上有一道锈痕从锁孔延伸到边缘,像一道愈合多年的疤。掏出钥匙插进去,转了一下,锁弹开。
库房里很暗,只有高处一个小窗透进来一束光,照在水泥地面上,形成一个歪斜的四边形。
我走到那束光里站住,从口袋掏出钢笔和那颗生锈的图钉,放在掌心。
图钉尖刺在光里闪了一下。翻过来,看到尖刺上除了暗红色的血迹,还有一点极细的黑色——铁锈的粉末,混着血,凝在刺尖上,像一颗质地不纯的宝石。
我把图钉攥进掌心,尖刺扎进指腹的老位置。疼,但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尖锐。攥了大概十秒,然后松开。掌心多了一个新鲜的针孔,比昨天深了一点,边缘泛着白。
我在黑暗里站了很久。久到那束光从地面挪到墙面,颜色从白变成淡黄。然后弯腰拿起公文包,转身推开门。
巷子里的光涌进来。锁好门,钥匙放回口袋时碰到了那颗图钉,两样金属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
走出巷子,汇入药材市场的人流。摊主们正在收摊,有人在数钱,有人在捆麻袋。我走过一个卖陈皮的摊位,摊主是个老太太,抬头看了我一眼。
“姑娘,脸色不太好。买点陈皮回去泡水。”
我停了一步,看着摊位上那堆橙黄色的陈皮,干瘪的,带着细密的纹路。伸手拿了一片,放在鼻尖闻了一下——苦,但苦里有一丝极淡的甜。
“多少钱。”
老太太摆了摆手。
“拿去,不要钱。”
我看了她一眼。老太太已经低下头继续捆麻袋,枯瘦的手指在麻绳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我把陈皮放进口袋,和那颗图钉挨在一起。
市场尽头是主路,车流的声音从巷口涌进来。我站在牌坊下面,掏出手机给陆景铭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宣判前,我去一趟检察院。”
发完关掉屏幕,把手机和那颗陈皮一起放进口袋。图钉在陈皮旁边,尖刺扎进了果皮表面,没有扎穿。刺尖刚接触表面时那种微小的阻滞,像一个人伸手去推一扇关了很久的门。
路灯亮起来了,一盏接一盏沿着主路往远处延伸。我站在第一盏路灯的光圈里,影子被拉得很长。
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掌心,“继续”两个字还在,墨迹被汗洇开了一些,笔画边缘有些模糊,但两个字仍然可辨。用拇指搓了一下“续”字的最后一笔,没搓掉。
车来了。上车,关门,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车驶入主路时,把额头贴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很凉,凉意从眉心渗进去,顺着鼻梁往下走。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光线在闭着的眼皮上明灭交替。口袋里的陈皮被体温捂热了,散出淡淡的苦香,混着图钉的铁锈味。右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陈皮粗糙的果皮和那颗冰凉的图钉,在两样东西之间来回摩挲。
一个是今天的。一个是三年前的。
车在红灯前停下来。睁开眼,看到窗外街角有一家药店,卷帘门拉了一半,里面有灯光漏出来。想起下午庭审时屏幕上那三笔转账的日期,最后一个数字,二零一七年十一月二十三日,父亲住进医院的那个冬天。
绿灯亮了,车继续往前开。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右手还放在口袋里,指尖贴着陈皮和图钉。嘴唇动了一下,无声地念了两个字。
“继续。”
庭审第三日,陆源国际资金流水图完整展开,三笔转账时间戳精确到分钟。辩护律师质疑证据来源,被检察长的国际司法协助说明驳回。陆景铭收到祖父消息后翻扣手机,休庭时她走过他身边说“你祖父的事,我提前二十四小时告诉过你了”。陆老董事的律师联系苏青想聊聊,她回“我只在法庭上聊”。她在库房攥着图钉,卖陈皮的老太太送了她一片陈皮,说“拿去,不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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