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陆氏老宅餐厅门时,右手掌心那个结了痂的针孔在门把手上蹭了一下,痂皮翘起来,露出底下粉色的新肉。
三年前父亲在书房坐到天亮,烟灰缸里十七个烟头,我从门缝数了一整夜。
两年前安叔把流水账目藏上房梁,梯子腿在泥地上压出四个深坑。
昨天我在保险柜里把“父亲”文件夹和八秒录音U盘并排放好,中间隔了两指宽。
今天陆景铭要回老宅,我要在办公室等他的消息。
暖黄色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照在长桌一端。陆老董事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四菜一汤:清蒸鲈鱼、红烧狮子头、清炒时蔬、一碟酱菜,外加一碗冬瓜排骨汤。
盘子边缘冒着热气。陆老董事拿起筷子,在桌沿上轻轻磕了一下,把筷子对齐。
“吃吧。”
陆景铭坐在长桌另一端。他和祖父之间隔了大概两米,中间摆着一个空瓷碗,碗底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从碗口延伸到圈足。
他没动筷子,只是把面前的茶杯转了一下,杯底在桌面上划出一道无声的弧线。
陆老董事夹了一块鲈鱼,放在自己碗里,没有吃。他抬头看了陆景铭一眼,目光从脸移到领口。那里敞开着一颗扣子,露出锁骨上一道旧疤。
“最近瘦了。”
“工作忙。”
陆老董事把筷子放下。瓷筷架发出一声脆响。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指节上布满褐色的老人斑。
“那个姓沈的女孩子,你打算怎么处理。”
陆景铭的手从茶杯上移开,放在桌面上。他抬起头,目光与祖父对上。餐厅的暖光从头顶打下来,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投下一片光晕。
“祖父,她不是‘那个姓沈的女孩子’。她叫沈无翼。”
陆老董事的右手食指在腹部轻轻敲了一下。
“她做的事,是我该做但没做的事。”
陆老董事的筷子从筷架上滑落,磕在瓷盘边缘,发出一声清亮的脆响。他弯腰捡起来,重新架好。动作很慢,手指在筷身上摩挲了两下才放稳。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陆景铭没有回避祖父的目光。他从大衣内侧口袋取出一份折叠的文件,放在桌面上,推到桌子中间。文件封面是深蓝色硬皮,边角有一处烧焦的痕迹。
他没有翻开,只是用两根手指按在封面上。
“您当年和程明远签的第一份协议,我看过了。”
陆老董事的身体没有动。但陆景铭注意到他右手手指在腹部停了下来,指节微微泛白。餐厅里安静了几秒。厨房方向传来抽油烟机的嗡鸣声,很低,很远。
“您签的是家族的名。”
陆景铭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收得很干净。
“毁的也是家族的名。”
陆老董事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端起面前的汤碗,喝了一口。碗底那道裂纹在灯光下像一道细长的影子。
“你母亲身体不好。”
他放下碗,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
“你不想让她担心吧。”
陆景铭的手指在文件封面上停了一拍。
“你现在的职位,是我给你留的。”
陆老董事继续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盘鲈鱼上。
“陆家三代基业,不能毁在你手里。”
“祖父,我问您一件事。”
“你说。”
“那份协议上,陆家的章是谁盖的。”
陆老董事的手指在腹部收了一下。
“你不需要知道。”
“我需要。检察院在查陆源国际。您觉得我不查,他们就不会查。”
“你——”
陆老董事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喝水。
“你是在威胁我。”
“我在告诉您一个事实。”
陆景铭把文件收回大衣内侧口袋。
“沈无翼手里有全部证据。但她没有把陆源国际和您直接联系起来。”
“她想要什么。”
“她在等。”
“等什么。”
“等您自己走出来。”
陆老董事沉默了。他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目光落在桌面那碗已经凉透的汤上。汤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映着天花板的灯,泛着浑浊的光。
“如果我不走呢。”
“那我替您走。”
陆景铭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闷响。
“祖父,我今晚来,是因为您叫我回来吃饭。我坐了,也把话说完了。”
他推开椅子,往后退了一步。
“我暂时还是陆家的人。但很快就不是了。”
他转身走出餐厅。走廊很长,墙上挂着历代家族成员的画像。他走到走廊尽头时停了一步。那里挂着一幅曾祖父的画像,穿中山装,目光严厉,手里拄着一根藤杖。
陆景铭在画像前站定,微微鞠了一躬。直起身时,他看了画像上那双眼睛一眼。那双眼睛和祖父的眼睛一模一样——深,冷,像一口冻住的井。
他继续往前走。推开老宅大门的瞬间,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他站在门口的石阶上,解开了领口那颗扣子。
冷风从衣领钻进去,贴着皮肤往下走。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时,光映在脸上。
沈无翼的消息:“怎么样。”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夜风把石阶旁边的银杏树吹得沙沙响,叶子落下来,有一片搭在他肩上。他没有去拍。
打字:“我暂时还是陆家的人。但很快就不是了。”
发完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向停在路边的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车驶出大门时,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老宅,二楼书房的窗户亮着灯,窗帘后面有一个模糊的人影。
他把目光收回来,踩下油门。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我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地板上的旧木条被我踩得吱吱响。
右手握着钢笔,笔帽拧开又拧紧。拧到第七次时,螺纹发出一声极细的滑丝声,笔帽上的磨痕被反复摩擦,螺纹已经有些滑了。
我停住手,低头看了一眼笔帽。磨痕比之前更深了,边缘起了毛刺。把钢笔放在桌上,手指松开时有一瞬间的僵硬,指节屈伸时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苏青坐在桌角。她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陆氏集团的公开信息页面。法务部的员工名单、近期公告、关联公司注册信息。
她刷新了一次页面,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住。
“陆氏法务部今晚全员加班。”
苏青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们平时六点下班,今天到现在灯全亮着。”
我停住脚步。
“老宅那边呢。”
“陆景铭的车半小时前到的。现在还没出来。”
我走到窗边。楼下的药材市场已经收摊了,石板路空荡荡的,只有路灯把一排银杏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又细又长。
把手插进口袋,碰到了那片陈皮,又碎了一些,现在只剩指甲盖大小,边缘被反复捏搓得发软。
“他进去多久了。”
“四十七分钟。”
苏青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比上次回去吃饭的时间短。”
我没有说话。把陈皮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窗台上。浅褐色的碎块在灯光下像一片干枯的鳞。盯着那片陈皮看了一拍,然后重新看回楼下那条空荡荡的街。
手机震了。拿起来看。陆景铭的消息,一行字。
“我暂时还是陆家的人。但很快就不是了。”
看着这行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拍。窗外有一阵风灌进来,窗台上的陈皮碎块被吹动了一下,翻了个面。
苏青从电脑前抬起头。
“怎么说。”
我把手机屏幕转给她看。苏青看完,把电脑合上,抱在怀里。
“陆氏法务部还在加班。陆景铭从老宅出来了,车往市区方向走。但法务部那边——”
“他在里面留了东西。”
我把陈皮碎块重新收进口袋,指尖碰到了钢笔帽上的毛刺。拿起钢笔,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他给祖父留了退路。”
苏青看着我。
“他把那份协议原件留在老宅了。”
我把钢笔帽拧紧,咔嗒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那份协议在他手里,就是炸弹。在陆老董事手里,就是——”
“把柄。”苏青接上。
我点了一下头。拿起手机,给陆景铭回了一条消息。
“明天我去乡下。你盯住法务部。”
发完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到桌前,拿起公文包。苏青站起来。
“你要去哪。”
“回家。明天一早出发。”
苏青把电脑收进背包。两人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在尽头亮着。
锁门时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把钥匙放进口袋,碰到陈皮碎块和钢笔帽上的毛刺。
“你今晚睡几个小时。”
苏青站在楼梯口,没有用疑问句。
“三四个。”
苏青没有再说话。她转身下楼,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我站在办公室门口,黑暗中手指在门框上停了一拍。然后转身下楼。鞋跟敲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沉闷而规律。
走出大楼时,夜风灌过来。站在台阶上,右手握着钢笔,笔帽上的毛刺硌着指腹。
马路对面停着一辆车。陆景铭靠在车门上,大衣下摆被风吹得翻了一下。他手里没有手机。只是看着我。
我走下台阶。走到他面前时,两人之间隔了大概一步的距离。看到他领口敞开的扣子,锁骨上那道旧疤,还有他下颌上绷紧的弧线。
“我说了,你先吃饭。”
陆景铭看着我。路灯的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眼眶下的阴影照得很深。
“吃了。一口。”
我没有再说话。伸出手,掌心朝上。掌纹交叉处那个针孔已经结了痂,在灯光下像一个微小的暗色圆点。
陆景铭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然后他把手放进我的掌心。他的手很凉,指节上那道擦伤结了痂,痂的边缘翘起一小块。
我的手指收拢,扣住他的指尖。站了几秒。然后松开,转身往自己的车走。
“明天乡下,我中午回来。”
我没有回头。
身后,陆景铭看着我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的黑暗里。他站在自己的车门前,手心里还留着我指尖的温度。冷风从街道尽头灌上来,他把领口那颗扣子系上了。
坐进车里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祖父的消息,只有三个字。
“想清楚。”
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车驶入主路时,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滑。他的右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上那道痂被方向盘磨了一下,翘起的边缘翻了过来,露出底下粉色的新皮。
他没有减速。
陆景铭在老宅餐厅里与祖父对坐。桌上是四菜一汤,都是他小时候爱吃的。他把那份深蓝色硬皮文件推到桌子中间,说:“您签的是家族的名,毁的也是家族的名。”陆老董事的手在桌下攥紧了椅子扶手。陆景铭离开时在曾祖父画像前鞠了一躬。他回复沈无翼:“我暂时还是陆家的人。但很快就不是了。”沈无翼在办公室里拧钢笔帽,螺纹滑丝了。陆氏法务部全员加班。她明天去乡下取父亲当年的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