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最后一摞文件从公文包里取出来时,右手掌心那个针孔又裂开了,血珠渗进铁皮盒搭扣的缝隙里。
三年前父亲把旧印章按在对赌协议上,缺口在“沈”字右上方,像被咬掉一小块月亮。
两年前安叔把流水账目藏上房梁,梯子腿在泥地上压出四个深坑。
昨天我在窗台上看见那颗生锈的图钉,钉帽朝上,尖刺扎进瓷砖缝里,立得很稳。
今天我要把所有的证据封存。
上午九点二十七分,办公室。
证据盒是铁皮的,方形,比A4纸略大一圈。我把文件按顺序放在办公桌上。
程明远亲笔做局方案原件三份,三层匿名身份文件共十二份——租约、差票、通讯记录。
境外资金流水截图七份,陆老董事八秒录音U盘一个,父亲旧印章对赌协议附件一份。
铁皮盒摊开在桌面正中央,盖子上的搭扣弹起来,像一只张开的嘴。
我把文件一份一份放进去。动作很慢,每放一份,指尖在文件表面停一拍。
放到对赌协议附件时,手指停在纸面上,指腹压着那个印章的缺口处。纸页在灯光下泛出暖白色,父亲公司旧印章的暗红色印迹比前一天在档案里看到的更清晰。
缺口在“沈”字右上方,像一道愈合多年的牙印。
我盯着那个印章看了三秒。然后把附件抽出来,放在桌角。没有放进铁皮盒。
苏青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公证处的接收确认单。她看了一眼桌角那份附件,没有说话。
我拿起一个空白文件夹,在封面用马克笔写了两个字——“父亲”。笔尖在“亲”字最后一笔上停了一拍,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把对赌协议附件放进去,拉上档案柜最底层抽屉,锁好。
“这份,暂时不封。”
苏青点了一下头。她把确认单放在桌上,开始逐项核对铁皮盒里的东西。手指在清单上移动,每核对一项,就在后面打一个勾。
清单有六行,打了五个勾。第六行是空白的。
“对赌协议附件,暂缓封存。”
苏青的笔悬在第六行上方,看了我一眼。
“嗯。”
苏青把笔收回来,在第六行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经当事人确认,暂缓封存,单独保管。”字迹工整,收笔干净。
我合上铁皮盒。搭扣弹回去,发出两声清脆的响。
拎着盒子走出办公室时,苏青跟在后面。走廊里的灯管换过了,亮得很稳。
经过走廊尽头的窗台时,我停了一步。那颗生锈的图钉还在窗台上,钉帽朝上,尖刺扎在瓷砖缝里。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打在钉帽上,锈迹反射出一小团暗红色的光。
我没有拿走它。
上午十点十四分,公证处。
公证处在城东一栋老居民楼底层,门面不大,铁栅栏门上挂着一块铜牌。我把铁皮盒放在柜台上。
公证员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戴一副银框眼镜,手指干净,指甲修剪得很短。她逐项核对清单,每核对一项,在确认单上盖一个章。
六个章盖完,她拿起封条。封条是白色纸质,上面印着公证处的红色印章。
“封存期限五年。到期前可申请续封或启封。”
她把接收回执推过来。
“签字。”
我接过回执单。从口袋掏出钢笔,笔帽拧开时螺纹在磨痕处涩了一下。低头签字。
右手中指厚茧压在“领取人”三个铅字上,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浅灰色的椭圆痕迹。签完最后一个字,钢笔帽拧回去,咔嗒一声。
“这份回执你收好。”
“好。”
“五年之内,没有法院文书或者双方共同申请,这个盒子不能开。”
“我知道。”
“你确定要封。”
“确定。”
我拿着回执单走出公证处大门。阳光从云层后面漏下来,打在脸上。站在台阶上,把回执单对折,放进口袋。口袋里有陈皮碎块和钢笔,三样东西挤在一起。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马路对面。引擎没有熄火,排气管在冷空气里冒着一缕白烟。车窗摇下来一半,陆景铭坐在驾驶座上,右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上那道痂已经脱落了,露出底下粉色的新皮。
我走下台阶,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陆景铭没有转头。他从座位旁边的文件袋里取出一份复印件,递过来。
“我祖父手里那份文件的复印件。原件我留在他书房了。”
我接过。第一页是一份对赌协议的封面页,甲方签名栏盖着程明远公司的章,乙方签名栏盖着父亲的旧印章。
翻到附件。附件上有一个境外账户的授权码,字母和数字混排,共十六位。授权码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备注,我认出来是父亲的笔迹。
“此账户为双方共同监管账户,任何单方操作无效。沈,2013.8。”
手指停在授权码上。纸面凉凉的,墨迹是复印件的灰黑色,但那个授权码的每一位数字都清晰可辨。
翻到最后一页。授权码旁边有一个小框,框里写着账户的开户行名称和注册地。开户行是一家瑞士银行,注册地是开曼群岛。
“那个账户,至今还在活跃。”
陆景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低,像被暖风机的嗡鸣吃掉了一部分。
“上个月有一笔小额转账进账,金额不大,但账户是活的。”
“你祖父知道你看过这份东西吗。”
陆景铭沉默了一拍。
“他知道我看了。但他不知道我复印了。”
“他要是知道了呢。”
“那他就知道我知道了。”
“你怕他知道吗。”
“不怕。怕的是他不知道。”
我看了他一眼。车里暖风开得很足,他的侧脸被暖风吹得微微泛红,下颌那道旧疤在光线里淡得几乎看不见。
“去吃点东西。”
“不饿。”
“不饿也吃。”
我伸手把暖风调小了一档。
“你从昨晚到现在吃了两口饭。”
陆景铭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没有再说话,发动了车,汇入主路车流。
深夜十一点零三分,药材市场。
石板路两边的铺面全都关了门,卷帘门拉到底,铁皮在路灯下泛着冷灰色的光。偶尔有一只流浪猫从巷口窜出来,在路面上停一瞬,又钻回阴影里。
路灯把我和陆景铭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石板上,又分开,又交叠。
两人并肩走着。鞋跟敲在石板上的声音清脆而规律,一声接一声,在空荡荡的市场里回响。
我的右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那片陈皮碎块和钢笔帽。陆景铭走在我右边,比他平时走得慢一些,步幅缩小了半拍。两人的步频刚好对上。
走到市场中段时,我停住脚步。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生锈的图钉——今天早上从窗台上拿走的,在公证处门口等陆景铭时顺手放进口袋。
把图钉放在路灯下。灯光从头顶打下来,钉帽上的锈迹在光里泛出暗红色,尖刺在石板面上投下一个极细的影子。
陆景铭低头看了一眼图钉,然后看我。
“开曼。”
我点了一下头。把图钉捡起来,攥在掌心。尖刺扎进指腹,碰到那个还没完全愈合的针孔。疼,和前几天一样熟悉。我没有松手。
“那个账户的授权码是十六位。”
我开口,声音被夜风吃掉了一部分。
“我父亲那个年代,十六位的授权码,一般是双人监管账户。需要两个人同时操作才能动资金。”
“另一个人是谁。”
我把图钉攥得更紧了一些。掌心里的汗渗进锈迹,金属表面变得滑腻。
“明天我去乡下。安叔手里有我父亲当年单独记的一套流水。那个账户的另一个授权人,也许就在那套流水里。”
“我陪你。”
“不用。你盯着法务部,别让陆老董事有时间处理掉那份协议原件。”
陆景铭沉默了一拍。然后他说:“好。”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出市场大门时,路灯的光被甩在身后,面前是一条昏暗的窄巷。巷子尽头有一盏孤零零的路灯,光晕在雾气里散开,像一颗被水洇湿的图钉。
我在那盏灯下停住。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生锈的图钉——今天早上从窗台拿走的那颗——放在路灯下。
图钉在灯下闪了一下。陆景铭低头看着它。
“你留着吧。”
我把图钉捡起来,攥在掌心。尖刺扎进指腹的同一个位置,疼得很熟悉。我没有松手。
“你手里那颗图钉,是从我窗台上拿的。”
“你怎么知道。”
“今天早上窗台上没有。你没还回来。”
“没打算还。”
“那就留着。”
两人转身往回走。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子尽头。石板路上只剩下一片被路灯拉长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又慢慢分开。
而在他们身后的路灯下,一个模糊的人影从墙角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外套,领口竖起,帽檐压得很低。他走到我刚才站过的位置,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石板缝里卡着一张极小的白色纸片,是证据盒封条的残片,上面还粘着一点干涸的胶水。我签字时掉下来的,被鞋跟踩过,边缘带着半枚模糊的脚印。
那人弯腰捡起纸片。他用拇指搓了一下纸片表面,搓掉了胶水,露出底下一行极小的印刷体字——“第三方公证机构封存”。
他把纸片翻过来,看到背面有一道圆珠笔划过的痕迹,是我核对清单时随手画的勾。
那人把纸片放进口袋。从大衣内侧掏出一部手机,拨通了一个境外号码。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来。
“东西封存了,在公证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声音响起来,音调被压得扁平而陌生,像一块被轧平的金属。
“很好。第二门课,该开始了。”
那人没有回话。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走进巷子的阴影里。
路灯的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随着他走远,影子一寸一寸地缩回去,最后消失在巷口拐角。
巷子重新安静下来。路灯的光照着空荡荡的石板路,照着石缝里那张纸片被捡走后留下的胶水渍,浅浅的,透明的,像一滴干了的眼泪。
证据封存日,我把程明远亲笔做局方案、三层匿名身份文件、境外资金流水截图、陆老董事八秒录音U盘逐份放进铁皮盒。对赌协议附件抽出来,单独锁进档案柜最底层。公证处柜台前,封条贴上铁皮盒接缝,我签下“领取人”三个字。陆景铭递来父亲对赌协议复印件,附件上的境外账户授权码十六位,账户至今活跃,开户行在开曼,双人监管。深夜药材市场,我攥着生锈的图钉说“明天去乡下”。我们走后,一个模糊的人影从墙角走出来,捡起我落在地上的封条残片,拨通境外电话。变声的声音说:“第二门课,该开始了。”